零 点

陈晓玲的诗和画

　　谁发明的一日二十四小时制，把时间网格化？深夜十二时，时间拐了个弯，折转头，在此画上句号，零点。时间归零，又从零开始新一轮循环，世界刷新下一格式。此刻，许多事物发生短暂的停顿，站在零点上，瞭望、思考、重新起步。夜的风变得柔和。风也在调整脚步。

在城市零点时刻是人群明显的分界线。喧闹的酒桌依然喧闹，安静的人家更加安静。对于致力于创造性的人群，尤其是那些作家，深夜暗淡的背景下，闪亮的是灵感，是构思，是作品。

　　零点对乡村更有意义。

乡村的夜漆黑而漫长，都是为凌晨准备的。曙光在星星的窗户露了一下头，从东边山脊一点点走出。夜空的灯笼忽然就亮了，月牙披着轻纱曼舞。急切的狼在山野里呼唤伴侣，对着天空嚎叫了几声，狗也不明事理的跟着嚎叫了几声。恍惚整座山就是狼和狗的王国。它们的叫声尖锐而悠长，月亮有点烦，就藏进云层里。露水爱看热闹，一颗颗从树叶上爬起来，成群结队，越积越多，越变越重，从枝头滑落下来，“啪嗒“一声打在猫头鹰的翅膀，打在长尾雉的睡眠里，打在森林茂密的线条上。摔碎的露水四处分散，变成了雾。

这个过程实际是大自然在零点时分的盛大仪式，每天都在隆重上演。

在山水间耕耘， 农人吸纳了大自然的智慧，很会掌握时间节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不懂GDP，他们只懂得再多的GDP也必须换成大米白面才能填饱肚子。他们的思维简单得像门前的溪流。虽然简单，但也会拐弯。厚厚的夜幕盖住村庄和田野，再忙碌的活计也要捂住，放下，歇息，为明天的劳作储备能量。鸡叫一遍，鸡叫二遍，三遍，”咯咯咯…………””过过过………”时光过的真快， 提醒人要抓住季节，时间不等人。在号角般的鸡鸣声中，农人妥善的安排余下的时间。他们清楚劲往哪里使，哪里就管用，哪里就有收成。

城市人听不到鸡叫，听到的是工业化的声音，没有生机和温度。吵杂的夜晚，扰乱了自然界的生物钟。还有那些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干扰人的视线也干扰鸟的视线，让人和鸟找不到回家的路。

　　人虽然是高级动物，但在某些方面比较其它动物并非高级。尤其是对时间的运用上，那些马牛羊，鸡鸭狗，比人会算计。同是大地上奔跑的生灵，人显得更笨拙。

牛在夜里也不闲着，斜躺在草窝里，一边打瞌睡，一边反刍白天的战果。马和驴再辛苦也要保持勤恳的本色。它们半卧着睡觉，和大地保持一定的角度，保持随时准备劳作的样子。还时不时竖起双耳，警觉四周，生怕时间从身边偷偷溜掉。猫和狗睡觉时把头放在身体的制高点，以便随时观察身边的事物，聆听风声雨声猎物的声音，尤其是天敌的声音。只有人在睡眠时和大地的角度保持零度，或者说是平行的姿态。尤其是男人。四肢放松，仰而八叉，鼾声如雷。或憨态可掬，或面目狰狞，恍如隔世。睡眠的角度反映对生活坦然的态度和满足的程度。由此看出，人显得懒散。还有，在繁殖力和对爱侣的强烈追求方面，比较其他动物， 人也自愧勿如。

侥幸的是人类从四爪着地到直立行走，练就了一颗发达的头颅。其它诸如上面提到的某件事情，人不仅没进化，反而退化了。假如上苍拿走人的聪明智慧，送给其它任何一种动物，想想人类这群懒虫的境遇吧。

然而，人毕竟是人 啊。知道自己的不足，就回过头来向其它动物学习。提倡学蚂蚁啃骨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俯首甘为孺子牛；一些自命不凡的领导信誓旦旦，要当领头雁，领头羊 ；遇到困难，就借鸡下蛋；想致富就学白猫黑猫捉老鼠。从零学起是我们挂在嘴边的话，好像漫不经心，实则另有深意。零点就是人类从时间上的自我矫正，是人类的觉醒。

人在逢年过节也格外注重零点这个关节。新年第一注香，第一个心愿，第一次锣鼓，偏远一些的地方燃放第一挂鞭炮，都抢在这个时间点上。零点时刻的分量和神灵并列。

　　人惧怕什么就注重什么祝福什么。分别时相互道一声晚安，是掩饰对长夜的惧怕和恐慌。夜半的电话声、敲门声带来的消息，常常是两个极端，或喜，或悲。夜的黑暗也给死神魔鬼带来方便，顺便牵走一条生命就同顺手牵羊。那些行走一生终点将至的老人，夜半的钟声敲响他走向天堂的鼓点。冥冥之中，选择一天的终点和另一天的起点与世诀别，是寄希望于有个崭新的更好的转世。恰在此时，婴儿出生率最高。零点让人生完成一个节点与另一节点的对折。黎明透过时间的皱折和缝隙降临。

　　人这个物种由零点而起，零点而兴。零点反复不重复。零点抹不去，擦不掉。人类从伏羲正姓氏、兴礼乐，神农艺五谷、教稼穑，创造了曼妙多姿的原始文化，到后来的丰富多元的近现代文化，人类发现了时间的一个个节点。发现了零点这个闪亮的关键点。把零点排列在时光的银河，一个零点就是一颗珍珠，构成璀璨的历史天空。零点是生命深深扎根的时间，是历史熠熠生辉的时间，是生与死默默交替的时间。

　　今晚枕着零点入眠，但愿有个好梦。

文. 图 陈晓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