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搏器

李令志

<p class="ql-block">母亲被推进手术室那天,我在免责书上签字的手抖得握不住笔。三个月前她第一次说肚子一阵一阵地疼,我还以为那颗石头不过是硌着,忍忍就过去了。</p><p class="ql-block">那天我下夜班回家,天刚蒙蒙亮。母亲蜷在藤椅里,右膝顶着胸口,右手死死抵住右上腹,指节白得发青。她没喊疼,只是喘气声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我蹲下来叫她,她额头全是汗,黏着几缕白发,眼睛半睁着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p> <p class="ql-block">医院就在隔壁。急诊、CT、核磁,一上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转。报告单上写着:胆囊结石,嵌顿。主治医师是熟人,母亲的心脏病和糖尿病一直在他手里调着。他举着片子看了半天,说:"现在堵得还不是特别要命,但得拿掉。八十三了,再犯一次就不好说了。"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边角已经卷了,像被很多只手捏过,"我师兄,腹腔镜做得干净。去找他吧,创伤小,老人扛得住。"</p><p class="ql-block">我谢了他,把名片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母亲在急诊输了一下午液,疼劲儿缓过去,才住进病房。那天晚上,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夜。凌晨三点,她忽然醒了,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指甲掐进我手腕里。"我要是下不来台,"她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风,"你别签字,让他们拉倒。"我心头一紧,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走廊的灯惨白,照着她蜡黄的脸。我忽然想,上次这样守着母亲,还是五十多年前她守着我出疹子。那时父亲还在,他在外屋抽烟,烟味飘进来,母亲一边给我擦手心,一边小声骂他:"熏着孩子了。"父亲就把烟掐了,坐在门槛上,看着天。门槛被他的体重压出一道浅坑。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坐在门槛上。后来门槛拆了,房子拆了,再后来,他也走了。父亲走时,我已人到中年。丧事是我和母亲一起张罗的,她那时还能撑着走动,里里外外地照应。父亲走后不到一年,她身体就明显往下走,心脏病、糖尿病,一样一样压不住。</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我租了一辆出租车,载着母亲去了省城最大的那家医院。门诊大厅里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指示牌悬在头顶,红的绿的。问了几个人,才摸到肝胆外科的诊区。门开着,屋里没人。隔壁的人从电脑后面探出头:"开会去了,且等呢。"</p><p class="ql-block">我等。缴费窗口前排着长队,我攥着单据,手心全是汗。前面的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p><p class="ql-block">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走来一个胖胖的医生,白大褂敞着。我赶紧迎上去,把名片和病历递过去,又从包里掏出那个事先准备的信封,塞进他手里。他接过信封,没看,顺手滑进左侧口袋,手指在病历上点了点:"八十多了?"我说是。他又翻了一页,"心梗?糖尿病?"我都说是。他抬起头,目光温和:"那得先把血糖控制住,不然口子长不上。麻醉那边也得评估。"我连忙说:"血糖我天天给测,饭前饭后都记着呢。"他"嗯"了一声,低头开了住院单,"先住进来吧。"</p> <p class="ql-block">麻醉科在另一层。我把病历和检查单递进窗口,里面一个瘦高的医生翻了两页,眉头慢慢绞起来。他抬头看我:"十多年前的心梗?"我点头。"那常规腹腔镜做不了。除非先装个临时心脏起搏器,不然麻醉一上,心脏骤停的风险太高。"我的喉咙发紧,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她八十三了,先挨一刀,再挨一刀?"麻醉师没接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不冷,但很平,像一块磨旧的砧板,见过太多刀了。</p><p class="ql-block">"装。"我说。</p><p class="ql-block">等血糖达标的日子,漫长得没有尽头。日子变成了数字,空腹、餐后、睡前,我把每一个数字记在本子上。那些数字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本子上的数字和母亲手指尖上的针眼一样密。她有时会缩手:"今天不测了吧。"我说:"医生说了,必须稳定住。"她叹口气,把手伸出来,像缴械。</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测完血糖,她忽然按着右上腹,说:"这里还胀。"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说:"等血糖稳了,就拿掉。"她"嗯"了一声,手却没有挪开,像按着一个还在睡觉的敌人。</p><p class="ql-block">夜里她忽然醒了,抓住我的手,只是轻轻搭着。"我梦见你爸了,"她说,"他说那边冷,让我早点过去。"我没说话,把她手指拢进掌心里。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像一层霜。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我还早,侧着头看我,目光停了很久,像要记住我。"你胡子长了,"她说,"今天刮一刮。"那是她第一次没有说"我没事"。</p><p class="ql-block">病房里的地板很凉。晚上我铺一层薄褥子在墙角,听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母亲在床上翻了个身,我立刻坐起来,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光看她。她睡着了,眉头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还提防着什么。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想起父亲刚走那阵子,她整宿整宿地坐在客厅那把藤椅上,不开灯,也不说话。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一个黑影子缩在椅子里,吓得一激灵。她听见动静,只说:"睡你的。"那时候我不懂她为什么不回屋。现在躺在这凉地板上,我好像懂了一点。</p> <p class="ql-block">有一天半夜,心电监护仪突然报警。我弹起来扑到床边,发现是电极片松了。我重新贴好,回到褥子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走廊里有家属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我忽然很想听见父亲的声音。我摸出手机,拨了父亲的号码——他走前我一直在打的那个,我一直没删。通讯录里他的名字排第一个,像一座还没长草的坟。响了两声,一个机械的女声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我握着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一直到天亮。</p><p class="ql-block">装起搏器那天早上,护士推着平车来接母亲。手术室门口,医生递过一摞纸:"签个字。"我拿着笔,那些字我一个也看不清,只觉得母亲的名字印在表格最上方,像被框住了。我写了三遍才把"同意"两个字写进框里。母亲躺在平车上,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我反手握住,她的拇指在我手心里轻轻蹭了一下,像小时候给我擦手心那样。然后她说:"没事,我不怕。"她进去之后,我靠着墙,蹲了下来。地下一层没有手机信号,也没有窗户,只有走廊尽头的红灯亮着,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p> <p class="ql-block">两个多小时后,母亲被推出来。她醒着,眼睛半睁,嘴唇动了动:"成了?"我说成了。她慢慢抬起手,隔着病号服,轻轻放在起搏器上,像是摸着一个刚出生的、脆弱的东西。她笑了。父亲刚走那会儿,她整天坐在藤椅上发呆,这是那之后她笑得最久的一次。她摸着摸着,停住了,说:"那颗石头还在里面呢。"我愣了一下,说:"快了,再等几天就拿出来。"她点点头,又摸回起搏器上。我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窗外的树,叶子已经绿得很浓了。</p><p class="ql-block">腹腔镜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医生出来时摘着口罩,对我说:"摘得干净,胆囊里那颗石头还不小,像颗小樱桃核。"我应了一声,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三个月来,我每天都在等一个"行了"。现在它来了,我却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我走回病房,腿忽然软了,扶着墙才没跪下。走廊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照在我手背上。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从始至终一直在抖,只是我现在才感觉到。母亲被护士推出来,她看见我,忽然说:"你看你,胡子拉碜的,跟你爸那会儿一个样。"我没说话,眼泪忽然就下来了。那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哭。</p> <p class="ql-block">出院那天,我收拾东西,母亲坐在床沿看着我,忽然说:"地板太硬了吧。"我一愣。"你睡地上那些天,我知道。我半夜醒过好几次,你蜷在那儿,缩成一团,跟个孩子似的。"我低头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里,说:"不硬,好着呢。"</p><p class="ql-block">办手续时,主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左侧口袋扁了。他看见我,点了个头,没停,径直走了。我站在原地,忽然想,那口袋扁下去的样子,和装进去时一模一样。</p> <p class="ql-block">我们打车回家。快到小区时,她忽然把手放在胸口的起搏器上,说:"现在我不怕了。"我"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摩挲着手机。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拨那个号码。不是想说话,是想听那个机械的女声说"空号",想确认有些东西,消失了就是消失了。我甚至已经按亮了屏幕,通讯录还停在父亲的名字上。但我没有。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握住了母亲的手。她的手很凉,但还在。</p><p class="ql-block">我把她扶进屋,她坐在那把藤椅里,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她青筋凸起的手背上。我把血糖仪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屏幕暗着,像一只暂时闭上的眼睛。我说:"以后还测。"她笑着说:"测。"但我知道,从今以后,我测的不再是血糖。是她还在这间屋子里的声音,是她还在这把藤椅上的重量,是她还在我眼前的,一口气。</p><p class="ql-block">我在厨房洗杯子,水龙头哗哗地响。客厅里传来她轻轻的咳嗽声。我关上水,擦干手,朝客厅走去。母亲坐在藤椅里,手放在起搏器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我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陷下去,没有声音。她没看我,我也没看她。我们就这样坐着。窗外的鸟叫了一阵,停了。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胸口那块机器在跳。滴答,滴答。阳光移到她膝盖上,她把手盖上去,像盖着一件珍贵的东西。此刻,她坐着,我坐着,阳光移动,机器在跳。这就够了。至于还能听多久,我不敢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