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仁福《东坡的大爱与大乐人生》（山径）

山径文学社

【山径文学社作品】（夕阳浅唱）

（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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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的大爱与大乐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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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仁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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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读书人有一个共同的偶像，那便是苏东坡。岂止中国人，国外人也喜爱和崇敬东坡。法国《世界报》曾做了个世界千年（1000-2000）英雄榜，总共十二人，东坡为亚洲唯一入选者。洋人的英雄观比较独特，他们眼里的英雄不一定金戈铁马，取敌将首级于万人丛中，而是如罗曼·罗兰所言:人世间只有一种英雄，那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还照样热爱生活。就如东坡一样，生活虐我千万遍，我待生活如初恋。这便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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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善良、正直、智慧人格的形成

　　东坡属富三代、官二代。苏爷爷非常能干，先积攒起一定家底，再在眉山购置田产，成为当地富户。发家致富后，苏爷爷没买车买别墅，也没去美国办绿卡，把财产转移出去，而是办了两件事：一是培养子孙读书，二是救济亲属和穷人。东坡大伯死得较早，二伯是五代以来四川第一位进士。唐末至五代是乱世，世风日下，没人读书。加之四川与中原山水相隔，蜀道艰难，出蜀不容易，川人历来安于本土，不愿意离川做官经商，对考学和异地为官不感兴趣，读书风气式微。至大宋重振文风，苏爷爷审时度势，着力培养后代读书，东坡二伯考取进士，才开风气之先，一改蜀地旧习。

　　再说东坡父亲苏洵，他是家里老三，年轻时游手好闲，二十六七岁才发愤读书。书读得差不多，苏洵两度进京赶考，皆名落孙山，才把希望寄托在东坡与子由俩儿身上。苏洵科考失败，既是坏事，又是大好事。试想苏洵若考上进士，外出做官去了，谁辅导俩儿读书？当然东坡母亲学问不错，丈夫外出科考和游学时，就是她负责教育俩儿。但主要还是苏洵落榜回家后，教俩儿读书。同时自己也在读书，父子既是师生，又是同学。也就是说，苏洵边读边教，是俩儿读书的好榜样。且苏洵读过文坛领袖欧阳修拙朴实用的文章，敏感地意识到五代以来华而不实的文风必将被取代，才用自己言之有物文质彬彬的诗文影响俩儿，俩儿一考高中。

　　苏爷爷发家后第二件事是扶危济困。先是接济亲戚，再是邻居，然后惠及他人。遭遇灾年，苏爷爷拿出仓库里的积谷，救助饿民。这是行善积德。德好像看不见，实际上是一种真实存在，可入眼，更可入心。你积的德会映照到子孙身上，属最有效的教育。人只有行善积德，才走得久远。否则经常做坏事，定会遭报应，不遭在自身，就遭在子孙后代身上。

　　正是苏爷爷行善积德，为东坡种下善根，又有苏洵夫妇教子，给儿子种下慧根，东坡的基本人格和品质由此形成。人们印象中，东坡是一个诗人、词家、画家、书法家、美食家，包括无数东坡传记及相关文章，都是这么给东坡定位的。但我觉得东坡首先是一个政治家，以天下为己任，德被民众，造福苍生。那个年代的读书人，会作几首诗，会写几篇文章，字好画佳，实在不算什么，一定得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这是杜甫诗句，就是要让君主成为尧和舜一样的明君，淳风化俗，打造出太平盛世。

　　所以要想真正读懂东坡，不仅要读其诗词，还要钻研其策论、史评、奏章和书信。比如东坡入仕前后的文章，尽管当时才二十出头，但文中体现的史识和学养，境界已非常高远。至于后来的《上神宗皇帝书》，无论学识、见解，还是文章之道，已远在同僚甚至位高权重的名臣之上。王安石为什么要把东坡赶出京师？就是他的影响太大，会给变法带来阻力。用政敌的话说，东坡辩足以饰非，言足以惑众，君臣都没法忽略其存在。东坡认为变法势在必行，但不能太激进，急功近利，终将适得其反。王安石也自有其考虑，变法和改革不易，改革比革命更难，革命是革别人的命，把别人的命革掉，重起炉灶，一切好办。改革是改自己，革自己，要触动自身既得利益，必须快刀斩乱麻，不能拖延，否则夜长梦多，一事无成。但东坡认为改革只能渐进，急进必出乱子，后来的事实果然应证了东坡的预判。

　　正因东坡深见卓识，朝廷上上下下，包括仁宗及后面的神宗皇帝，都非常重视其意见。至于老臣司马光，东坡老师欧阳修及众多朝臣，都对东坡的才识高看一筹。王安石也因君臣受东坡影响，对变法持怀疑态度，才非把这小子贬出京城不可。东坡心气高，发誓要做伟大的政治家，救国济民，后被贬出京外，无法致君尧舜上，才退而求其次，著文章，作诗词，成为文学大师。

　　东坡小时尽情享受父母的疼爱和教育，成年科考受老师青睐，入仕为官又有君臣厚爱。东坡科考策论交上去后，主考官欧阳修特别喜欢，准备录为头名，又觉得这样的文章只学生曾巩写得出，录自己学生为头名，担心被人诟病，降东坡为第二名。宋代科考卷子要糊名，不像唐朝以前，糊名制度不严，考卷上交后，考官看得到考生名字。谁知欧阳修判完考卷，揭开糊名一瞧，所取二名是东坡，而非曾巩。

　　东坡策论用了一个典故，说朝廷抓到一个犯人，大法官皋陶判为斩杀，呈尧帝御批。尧帝觉得犯人罪不至死，应施仁政，不同意杀，打回去让皋陶重判。皋陶再判为杀，尧帝又一次打回去。如是者三，最后皋陶遵圣意，判为不杀，犯人性命得以保全。欧阳修自恃书无未曾经我读，竟没见过东坡所说典故，问同是考官的梅尧臣，梅尧臣也不知道典出何处。欧阳修只好把东坡请到家里，让梅尧臣作陪，好酒好肉款待，请东坡透露三不杀典故由来。东坡挺不好意思，两位老师又低声下气讨教典故，他更是诚惶诚恐，嗫嚅半天，吱声不得。直到欧阳修反复追问，东坡才实话道：对不起恩师，典故并无出处，为学生临时杜撰。

　　考卷还需呈皇上御览，无中生有，在考卷里杜撰典故，往重里说，叫欺君，杀头都不冤枉。欧阳修却大加赞赏，连道数声好，说尧帝三不杀典故杜撰得妙，水平不够还杜撰不出来。事传出去，落榜生不服气，告到仁宗皇帝那里，说东坡欺君罪大，该斩该杀。仁宗调去东坡试卷，也认为三不杀典故编得高明，说是甚合朕心。原来仁宗从不随意开杀戒，登基数十年来，做仁君，行仁政，天下大治，正好与东坡主张吻合。

　　欧阳修又告诉仁宗，东坡试卷做得好，其弟子由考卷也写得挺不错。仁宗又调子由试卷详阅，圣心大慰。回到后宫，曹皇后见仁宗满面春风，便道：皇上气色这么好，一看便知有大喜事。仁宗说：今我为子孙选得两位好宰相哩。

　　东坡幸运，在家有爷爷父母爱，出道后有师长、皇臣、皇后爱，与子由兄弟情深，更是千古佳话。东坡所作天下第一中秋词，就是做密州太守时写给子由的。其时子由在齐州做掌书记，兄弟相距不遥远，却未能相见。中秋明月高悬，东坡见月思人，思子由，也思皇上，心想罪臣离朝四五年，不知皇上看到月亮，会不会想起同在望月的外臣？于是写下《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这千古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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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深刻的情爱和博大的友爱

　　东坡的华丽人生，离不开嫁入苏家的三位王姓女子。第一任妻子王弗也是眉州人，是东坡塾师的女儿。两人成婚后，共同生活了十年，王弗病故，儿子苏迈才两三岁。临终前王弗嘱咐东坡，日后续弦，可考虑自己堂妹王闰之。闰之读书不多，但大度贤惠，对堂姐的儿子不会太差，否则另外找人做苏迈后妈，苏迈定有罪受。

　　正是为儿子考虑，东坡扶着先后逝于京城的妻子和父亲两人棺木回到眉州，丁忧三年结束，续娶王闰之。婚后随东坡进京城，放杭州，继北上密州，一直不离左右。其间闰之为东坡生下二子苏迨和三子苏过。密州很苦，常饿肚皮。肚皮空空，最喜欢胡思乱想，这天夜里东坡对月怀旧，思及王弗故去，倏忽已整整十年，不免悲从中来，提笔写下天下第一悼亡词《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东坡守密州，成就了其词作第一个高峰，除创作出天下第一中秋词和第一悼亡词，还有豪放派开山之作《江城子·密州出猎》。此前词坛占统治地位的是以柳永为代表的婉约派，歌咏对象无非风花雪月。直到东坡此词出笼，词风才为之一变，也给宋词开创了一条新出路，否则题材越写越窄，难免钻进死胡同。

　　三个王姓女人里，东坡与闰之相处时间最长，共有二十五年。闰之是东坡的福星，操持苏家二十口人的吃喝拉撒，为东坡解除了后顾之忧。东坡大伯死得早，儿孙没依靠，其孙辈即东坡侄儿，都跟在他身边。东坡薪水大都耗费在贬途中，家里穷困，作为家庭主妇，闰之要为无米之炊，撑起这么一大家子，确实不易。尤其黄州五年，没有闰之，东坡肯定过不了这个坎。

　　有人于是说，东坡为发妻王弗作过千古第一悼亡词，为朝云写的诗词更多，但好像没给闰之写过诗，对她实在不公平。其实东坡给闰之也写过情深意长的诗词。那是东坡杭州通判任上，离开杭州，去湖州、常州、镇江一带赈灾。出发时是初冬十月，天上开始下雪。宋时气候比现在寒冷，杭州初冬就下起了雪。东坡离杭时，预计年关便会回来，结果赈灾任务繁重，在外一转就是半年，至来年春夏之交还回不来。东坡想念闰之，作词以记。但词里没写夫思妻，而是倒过来以闰之口气，写妻思夫: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 举酒卷帘邀月，风露透窗纱。恰似姮娥怜双燕，分明照，画梁斜。

　　词意是我王闰之去年十月送你去余杭城外，乘船走运河北上，飞雪似杨花点点。你一去大半年，今年春夏之际，杨花纷飞似雪，你还没有回来。晚上摆好酒，却无人作陪，只好卷起窗帘，邀约明月，晚风和夜露不识时务，抢先透入窗纱。望向窗外，月色照见画梁上的双燕，好不让人嫉妒，也不知几时你才回家，像那对燕子样，咱夫妻可双栖双宿。

　　东坡的第三个女人便是王朝云。东坡是任杭州通判泛舟西湖时初识朝云的。北宋的杭州已是商业大都市，官商以乘船游历西湖为时髦。乘船游湖少不了诗酒和歌舞，在船上献艺者叫船娘和艺伎。艺伎卖艺不卖身，所以是人旁伎，不是女旁妓。朝云小时父母双亡，才去学艺活命，十二三岁就在西湖上做船娘售艺。与东坡初见就是在船上。其时天气晴好，朝云淡妆出场，献歌给客人。过一会儿，山雨欲来，天气灰暗，朝云浓妆返场。无论淡妆还是浓妆，朝云都那么美，美得得体，不输西施，无愧于西湖。东坡于是赋诗曰: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这是第一西湖诗。我一朋友的小孩正在上学，语文课本里有这首诗，老师要求背诵，孩子怎么也背不下来。后来朋友看了我的《苏东坡传》，把书里这个故事复述给小孩，小孩被带入诗中情境，一下子就背了下来。

　　东坡杭州通判任期届满，闰之掏钱为朝云赎籍，从此朝云成为苏家成员。苏家人口多，家务繁重，需要劳动力，朝云可助闰之一臂之力。朝云又有文化，水灵聪慧，还可照料东坡生活，打理东坡书房，做男主秘书。待朝云长到十八岁，闰之和东坡夫妇开始商量她的出路。朝云最好的出路，自然是嫁入官宦人家，最好是新科状元之类。但这绝对不可能。朝云漂亮，能歌善舞，知书达礼，但没家庭背景，而人家进士及第，高中状元，是整个家族的希望，家族要振兴，惟与显赫家族至少是大富人家结亲，强强联姻。朝云这身份，官宦人家子弟怎么可能娶她进屋？

　　那干脆让朝云嫁给农家，农家子弟肯定乐意娶朝云这样的大美女。然普通农家，日子不好过，朝云金枝玉叶，去农家吃苦，受得了吗？余下的出路就是去官宦人家做妾，若人家正妻善良大度，自有好日子可过。但碰到母夜叉呢，那朝云的命运肯定悲惨。

　　商量来商量去，闰之觉得肥水不落别人田，干脆纳给东坡为妾。东坡已有三个儿子，除王弗所生大儿苏迈外，闰之给他生了二儿苏迨，三儿苏过，此后再没生育，希望朝云再给东坡生些儿女。朝云果然生了个儿子，叫作苏遁。苏遁生下一个月后，办洗月酒，亲朋好友都来贺喜，嚷嚷着要东坡写诗，东坡写道: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但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所惜苏遁没成活，苏家离开黄州东行途中染毒夭折，朝云此后再没生育。

　　东坡快六十时，闰之病故，宰相章惇贬东坡至惠州。其时苏迈已蒙荫做上县官，另立门户，苏家宜兴有些田产，可让苏迨养家。东坡于是带着小儿苏过，还有朝云及另外两位老女仆，一起往南走。到得镇江一带，准备转道长江，东坡给朝云一笔钱，说此去杭州不远，你还是回老家，别跟我去岭南受罪了。朝云感恩东坡，不忍弃他而去。同时两人认知相同，价值观一致，东坡的人格魅力是朝云的快乐之源，让她觉得人间值得。朝云就这样随东坡赶往惠州，给予东坡莫大安慰。

　　东坡贬黄州后，职务叫团练副使，没啥待遇，仅以酒囊为薪水。那时酒属官方专营，酒水卖掉后，留下酒囊，作价给东坡，当作薪水。酒囊卖不了几个钱，苏家二十余口，活命困难，黄州太守就把城东驻扎过军队的旧营房拨给东坡，让他开荒，生产自救。地处城东，当地人叫东坡，东坡名号由此而来。

　　东坡虽出身农家，但从小只顾埋头读书，没做过劳动，至黄州补上这一课。黄州五年，东坡放下养尊处优的书生习气，自己亲自开荒、耕地、播种、灌溉、除草、秋收，实现了书生到农民的转换。当然不是纯粹的农民，否则也不可能成就赤壁词赋和寒食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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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仁福《苏东坡传》·团结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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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拙著《苏东坡传》不同于他人关于东坡的著作，是我对耕读东坡感同身受的写照。东坡德高才大，我不敢望其项背，然我与东坡有太多相同之处。我也是读书人，也在官场谋生，对做官是怎么回事心知肚明，才写了十多部官场小说，颇受读者喜爱。东坡在眉山乡下生活到二十岁离家出蜀，为官遭贬，当农民，干农活。我十八岁考学离开农村，之前什么农活都做过，知道劳动艰辛，面朝黄土背朝天不轻松，却也苦中可作乐。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从山上打柴下来，或从田里干完活出田，那份真切的感受。比如犁完田，放走耕牛，将铧犁擦洗干净，又清洗掉手脚上的泥污，走上田岸，与耕牛卸去牛轭一样身心通泰。这是劳作后体内产生的内腓肽带来的快乐，是基因对劳动的奖赏，未做过苦力的人体会不出这苦中之乐。所以我很能理解东坡生存活命的困窘，不同于出身富贵没经历过苦难的作者，无法设身处地，产生共鸣，笔下的东坡仅仅是乐天派，仿佛长不大的衣食无忧的天真少年。

　　东坡遭遇文字狱，我同样也遭遇过文字劫。1977年我还在读高中，初夏放农忙假，回生产队（其时县以下农村基层组织为公社、大队和生产队）出工踩田，即给刚转青的早稻禾苗松蔸助长。地点在生产队仓库旁的田里，中间集体上田小歇，我手心发痒，用白色粉笔在仓库板壁上写了两句古诗和一首民歌，被人举报给县一批两打三整顿工作组。工作组视为阶级斗争新动向，抓了我现行，然后兵分三路，一路把我控制在队部，连夜审讯，逼我一次次写出交代；一路发动群众，揭发我的反动言行，清查我祖宗三代有无黑历史；一路赶往城步三中，调阅我的学籍和档案，包括作业作文，又找老师和同学问话，以期发现我的罪证。审讯和内查外调三个月，与东坡蹲乌台大狱的时间等同。三个月后，工作组准备结案，考虑我无干籍党籍，开除球籍又不够格，责令学校开除我学籍。学校顶着压力，给予我开除学籍，留校察看半年的决定（其实离高中毕业仅差三个来月，后来学校还是给我发了毕业证）。工作组也给予相应处分，把我揪到大队部台上，向全大队干部群众深刻检讨，低头认罪。然后报经县委，交县广播站对外播报处分决定，我的大名由全县城乡各地高音喇叭隆重推送，一时响彻云霄，尽人皆知。此经历让我对乌台诗案感同身受，写东坡遭遇，仿佛在写自己，字里行间也就多了分真情。

　　东坡喜欢自嘲自黑:东坡先生无一钱，十年家火烧凡铅。黄金可成河可塞，唯有霜鬓无由玄。东坡没钱，想长生不老，又买不起优质丹，只好自己在家弄个炉子，找些劣等铅瞎炼。炼丹服用不见效，才意识到黄金可炼成，黄河缺堤可堵上，但头发变白再不可能返玄（黑），该老要老，该死得死。

　　炼丹是道家功课。修道无用，朋友修佛又怎么样呢？接着东坡写道: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龙丘是陈慥的字号，居家修佛叫居士。陈居士非常可爱，天天在家谈空说有，不担柴，不挑水，不做饭，不洗衣，连觉都不睡，老婆自然不满。那晚陈慥拄着佛家不离手的智杖，在屋里走来走去，口里振振有词，忘乎所以。老婆烦不胜烦，忍不住破开嗓门，猛吼一声，陈慥吓一跳，手中智杖掉落地下，两眼惊恐，茫然无措。河东狮吼一词正是由此而来，成为男人怕老婆的专有词。河东是指山西南部黄河东边一带，柳姓郡望或说发源地就在那里。东坡诗称陈慥老婆为河东狮，说明其人姓柳。

　　那为么叫河东狮，不叫河东虎，或河东母夜叉、河东母老虎？这又牵涉到一段佛祖公案。佛祖释迦牟尼出生落地时便脚抖地，手指天，大吼三声，犹如雄狮发威。狮乃百兽之王，狮吼震天，百兽慑服，喻百教以佛教为尊，佛祖一声吼，百教抖三抖。东坡说柳氏发狮吼，是提示陈慥，老婆就是佛祖，你时时念经拜佛，还不如供好家中的佛菩萨，老婆叫你干啥就干啥，才是最好的修行。这也是佛家法门，修行在日常，打柴挑水，耕地种田，衣食住行，生老病死，无一不是修行，没必要老把佛号佛经挂在嘴边。

　　嘲笑过自己和朋友，东坡再端出名叫吴德仁的贤者，以反讽两人修道与修佛的可笑:谁似濮阳公子贤，饮酒吃肉自得仙。平生寓物不留物，在家学得忘家禅。吴姓郡望在河南濮阳，东坡以濮阳公子代称吴德仁。吴德仁当过地方官，后辞官回家，不修道，不修佛，不炼丹，不吃素，该喝酒喝酒，该吃肉吃肉，该睡觉睡觉，该起床起床，快活如神仙。不为物欲，活得自在，不用入名山寺庙，随意待在家里，轻松修成忘家禅。

　　儒家五伦里，夫妻关系处于核心位置。夫妻关系好，才会有大福报。有个女人嫁了三回，都被老公家暴，于是得出结论，世上没一个好男人。嫁第四任男人时，该男人的信条是绝不欺负女人，夫唱妇随，恩恩爱爱，生活比蜜甜。但日子一久，女人起了疑心，难道世上真有只爱老婆不打老婆的好男人？佛教有五毒之说，叫贪嗔痴慢疑。贪是欲壑难填，嗔是嗔怪责难，痴是执迷不悟，慢是傲慢怠慢，疑是疑神疑鬼。这女人不相信世上有好男人，老公这么好，她难免心存疑虑。一次夫妻发生争执，女人恶语相向，丈夫回应了几句。女人声嘶力竭道:你还想打人吗？丈夫说:打女人的男人是最不中用的男人。女人吼道:以为你中用得很？用更恶毒的话刺激丈夫，祖宗十八代都咒到，丈夫终于被激怒，一时失去理智，打了女人一拳。女人很有成就感，因为她再一次证明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世界上果然没一个好男人。

　　这就是疑，你被某个执念锁住了，就成了这个执念的奴隶。如何解锁？惟有释疑。我乐于给美女们提供释疑办法：你可以相信世界上没有一个好男人，但一定要相信你的男人就是世上唯一的好男人。若有这样的觉悟，认可你的男人是好男人，你男人就会如你所期待的，成为好男人，你本人也会随之时来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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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江山如画，诗词如酒，无忧无惑无惧的苦乐人生

　　说东坡，离不开其诗词。东坡诗文连缀一起，就是他真实的自传。我正是根据东坡繁花般的文字，梳理出其跌宕起伏的非凡人生轨迹，以及丰盈多彩的心路历程，再写成传记，呈于读者面前。

　　说到东坡的豪放词，发韧于《江城子·密州出猎》。至黄州，第一豪放词《念奴娇·赤壁怀古》横空出世，标志豪放词登峰造极。咱们先重温此词: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作词有个基本路数，一般上阕记物状景，下阕写人抒情。此词上阕状写赤壁如画江山，曾见证多少风流人物，以引出下阕赤壁大战主角周瑜（公瑾）。周瑜年轻气盛，初娶小乔，就已建立那么大的功勋，东坡贬到黄州时已四十多岁，一事无成，难免伤感。转而思之，周瑜也好，曹操也罢，称雄一时的千古风流人物都在哪儿？还不都被雨打风吹去，最后所剩不过江山寂寞，故东坡浩叹人生如梦，何如诗酒趁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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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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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雄无觅，乃人生无奈。生命渺小而短暂，功名利禄皆虚幻，诗酒和日常永远比功名利禄更重要，更能滋养人生。东坡在其《赤壁赋》里，借“苏子”与吹箫“客”，游赤壁，说赤壁，讨论江山风月，把蜉蝣般的人命置于无限时空中，给予观照和透视，以揭示人生真相。

　　此处的“客”即道人杨世昌，也是四川人，本在庐山修行，得知东坡贬谪黄州，赶来陪伴了一年多时间，从而成就了东坡伟大的赤壁词赋。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七月十六夜晚，苏杨泛舟来到赤壁下，趁好风好水，举酒对喝，扣舷歌之。客带了支短箫，应歌而奏，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令人伤感。苏子问客，为何箫声如此凄凉？客曰，当年魏军北来，过州破州，遇府夺府，战船塞江，首尾千里，孟德得意忘形，以歌咏志，何等威风？可如今孟德又在哪里呢？况你我打渔砍柴，只配与鱼虾作伴，与麋鹿为友，驾叶小舟，喝点小酒，就如天地间细微蜉蝣，沧茫大海里渺小粟米。人生苦短，须臾而逝，徒羡长江无穷无尽，欲与飞仙遨游天地，与明月同始终，又明知绝无可能，才借悲风传送箫声，自我安慰一番。

　　

　　听过吹箫人之言，苏子曰，你可懂这水和月么？长江东流，从不停歇，江里水不增多，也不减少，跟没流走一样。看那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其实月亮本身并不多一点，也没少一点。东坡这是以水代表时间，以月代表空间，时空变化是相对的，以变的视角看，一万年太短，不过转瞬之间；以不变的角度看，我与天地共存，无穷无尽，还有甚么值得羡慕的呢？这已上升到天地境界，天地万物各有其主，不属于我的，哪怕一丝一毫也莫取。细品其中意味，似可延伸至官员、老师、医生及各行各业从业者，能发挥自己能力，服务社会，便是最大福报，不要另取不属于你的东西，否则伸手被捉，不得善报。

　　人是精神动物，物质需求外，还有更广阔的精神世界。比如江上清风，入耳为声；山间明月，入目成色，够你享受，没谁禁止你取用。此乃造物者之恩赐，人人可共食。中学课文把赋里“共食”改为“共适”，实属大谬。佛教讲人有六根，即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意根。六根都需食供养，眼以色为食，耳以声为食，鼻以香为食，舌以味为食，身以触为食，意以法为识。人生境界一高，不只钱权美色可供享用，世间万物皆可为我所食，为我所用，比拥有大权大财者富足得多，也快乐得多。

　　写下赤壁词赋后，东坡贬黄文学使命已然完成，到了回京之时。船过九江，上岸游历。东坡有两个偶像，一是陶渊明，一是白居易。陶渊明是九江人，其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里的东篱，便在九江柴桑，南山即庐山。白居易在九江做过司马，留下代表性《琵琶行》。东坡经此，自然得去寻访偶像旧痕。东坡还有小李白之誉，大李白当年滞留九江，写出《望庐山瀑布》的绝唱，小李白自然不能错过会晤庐山的机会。

　　不止东坡有停九江登庐山的愿望，庐山上的僧道也切盼东坡现身，备了好酒好茶款待他，陪他游玩。但不能白款待，白陪游，东坡不留几首诗作抵买路钱，别想轻易离开。东坡很为难，大李白绣口一张，妙诗惊艳千年: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庐山被大李白写绝，你小李白怎么超越？然吃人嘴软，吃完抹抹嘴巴走人，东坡做不出来。好在东坡有足够的智慧和才情，当他来到西林寺，回首刚登过的庐山，口诵陶句悠然见南山，一下子开悟:李白诗里瀑布属具象，再写庐山其他具体景观，不可能超过李诗，干脆像陶诗状写庐山概貌，另辟蹊径。东坡于是挥笔在西林寺壁上题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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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诗一出，顿时天下盛传，名与李诗齐，成为两首最好的庐山诗，可谓双峰对峙。不识庐山真面目还成为成语，被广泛引用。两首诗也体现了唐宋诗歌的不同特点。唐诗相当于人生的青壮年，意气风发，激情豪迈，以抒情为主调。宋诗相当于人生的中老年，成熟而智慧，少了豪情，多了哲思和理趣。

　　若从诗歌风格说，李白是大李白，东坡该是老李白。东坡是小李白的说法，朝野尽知。君臣闲聊，论到东坡和李白两人，有说李白厉害，东坡也不错，对得起小李白之誉。也有说李白才高，东坡才广。神宗皇帝的结论是:东坡有李白之才，但李白无东坡之识。这大体还算贴切。李白诗才冠古今，却不识时务，永王李璘叛乱，他从庐山下来，跑去投靠，结果李璘被诛，自己锒铛入狱，后发配贵州。走到白帝城时遇赦，李白大喜过望，掉头东下，作诗曰: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东坡是儒者和仁者，坦诚、善良、乐观，人见人爱。人爱东坡，东坡亦爱人。爱君，爱民，爱亲，爱友。于东坡而言，爱不是抽象的，是实实在在的行动。爱君，就要致君尧舜，哪怕冒着得罪皇上丢官遭贬的风险，也要秉笔直书，警醒皇上，做明君，别做昏君。东坡《上神宗皇帝书》，劝神宗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以至授人以柄，被逐出京师。爱民，就是情系黎民，为民谋福。杭州任上，疏井浚河，治理西湖，修筑苏堤。密州救灾，彭城抗洪，登州到任仅五天，便接诏离去，仍不忘奏改盐业弊政，使登州百姓受惠千年。哪怕无职无权，缺衣少食，也要尽力为民了难。贬黄州，革除黄鄂岳三州溺婴恶习。谪惠州，倡仪和带头捐钱，兴办湖河交通。放逐儋州，办学兴教，开一代文明新风。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至于爱亲爱友，前面例举已不少，不再赘述。东坡心存仁爱，也就快乐无忧。《论语》有言: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仁者为何无忧？因为无愧于心，无怍于人，常怀欢喜，百忧不侵。还要做智者，多读书，多读人，多读己，人情练达，世事洞明，认清生活真相，依然热爱生活。有智识，怀仁义，无忧无虑，无畏无惧，自然就是勇者。东坡就说过，无故加之而不惧，骤然临之而不惊。坚守为官为人原则，内心笃定，如如不动，又何忧之有？

　　东坡过岭（南岭）后，先至惠州，旧友新朋，送的送肉，赠的赠酒，让他很快适应这“化外”新生活。太守还邀赴荔枝宴，让东坡大饱口福，乐道: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东坡随遇而安，哪怕生病，也能生出别样意趣: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诗传到京城，宰相章惇羡慕嫉妒恨:担心你姓苏的坏我新政，本相才贬你过岭，让你快快毙命于蛮烟瘴雨中，好叫人省点心，岂料你活得那么滋润，白天食荔枝，五更春睡美，哪像本相眼睛一睁，忙到熄灯，放屁都没时间。你不叫子瞻吗？瞻与儋形似，就贬你出海，去儋州待着。实在不想去儋州，过渡时正好蹈海自沉，葬身鱼腹。章惇又将东坡弟弟子由贬往雷州，说是雷字下面的田字与由相近，子由正好得其所哉。

　　东坡就这样到了儋州。其时朝云已病故于惠州，东坡仅有小儿苏过作伴随行。唐代贬得最远的是宰相李德裕，贬地便是崖州，即现在的海口，后死在这里。李德裕因牛（牛僧儒）李党争遭贬，东坡被贬也源于党争，两人是唐宋两朝贬得最远的大臣，结局还能有别？况儋州比崖州更远三百里，东坡不敢做生还之想，决定死在贬所，一了百了。

　　所幸东坡不是李德裕，最后竟离岛回到中原。这是东坡孤胆英雄的重大胜利，是其伟大人格的自我超越。人生的成功不在于当多大的官，发多大的财，在于战胜自我，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东坡死里逃生，活着回到中原，并非简单的活命哲学，而是自由精神的重生，一般人做不到，位列三公的李德裕也做不到，只有东坡做到了。

　　那么东坡为什么能够做到这一点？就是他心存仁爱，无恨，无忧，无惑，无惧。正是抱定必死之心，愁云惨雾于是一扫而光，儋州天宽地阔，阳光灿烂，每一个儋州人，每一个海南人，无论官民，都成为东坡的亲人和爱人，彼此打成一片，水乳交融。给黎族同胞治病，教黎民子弟读圣贤书。东坡给少年皇帝当过八年老师，儋民子弟何其有幸，能享受皇帝的待遇。海南史上第一个举人，就是东坡教出来的学生，海南第一个进士则是东坡学生的学生。

　　东坡造福黎族人民，黎民发自内心敬仰他，爱戴他，把他当作家人，有酒同喝，有肉同吃，从不见外。这天黎民朋友邀约喝酒，东坡从牛栏里牵出学生送的牛，骑到牛背上，一摇一摆，赶往目的地。从牛背上下来，将牛绳往牛角上一缠，拍拍牛背，放它去吃路边草，自己掉头进了朋友家。酒一喝大半天，待东坡半醉半醒，出门回到路边，牛已不知去向。迷迷瞪瞪，东寻西觅，也没见牛影，东坡只得走路回去。高一脚，低一脚，东晃晃，西荡荡，一会儿竹刺勾着袖口，一会儿藤梢缠住衣角，左冲右突，前仰后合，仿佛误入迷宫，不知此身在何处。

　　这一带黎民都认识东坡，见其面色酡然，行动怪诞，上前关切道，学士要去哪里？东坡说我要回家。黎民问你知道怎么回家吗？东坡说我也糊涂了，不知哪是归路。黎民又问你是怎么来的？东坡认真想想道，我是骑牛过来的。黎民再问你的牛呢？东坡说我骑牛到此，任牛吃路边草，自己去朋友家喝酒，喝酒出来牛不见了，想走路回去，又迷了路。黎民说牛肯定回去了，你只要寻见新鲜牛屎，就能觅到归路，顺着牛屎一路找去，自能到家。

　　海南雨水好，草叶茂盛鲜嫩，牛肠肥胃大，消化快，吃得多，拉得多，边吃边拉，一路都是牛屎，待牛屎终止，便是牛栏，家自然也在近处。东坡照此而行，找到牛栏，牛果然已躺在里面，正有滋有味反刍刚吃进肚里的草食，而再往西一点，就是东坡那桄榔叶盖顶的陋居。东坡不觉大乐，当即吟成一诗:半醉半醒问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

　　诗里的矢即屎。小时候我放牛，把牛牵到山边草茂处，不用再管，自己跟小伙伴们一旁打闹去。到该回家时，牛早不知去向，只要顺着新鲜牛屎，就能找到牛。诗歌是雅事，往往以风花雪月为题材，东坡却以牛屎入诗，别有意趣。屎是秽物，但在农人眼里，则是宝贝，可肥田地，壮庄稼。牛屎进入东坡诗，又被赋予新的意义:能给你指点迷津的贵人，不一定是领导和贤德，也可以是牛屎。当然前提是你得有悟性，否则贵人给你机会，你也接不住。悟性何来？来自生活、阅读和思考，甚至是欲置你于死地的政敌。

　　有了悟性，才能认清生活真相，依然热爱生活，不忧不惑不惧。所谓常快乐，真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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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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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束语

　　东坡可入世，又可出世。入世时，带着出世精神；出世时，又不乏入世情怀。东坡不断被贬，又正是贬谪成就了他。离开儋州后，东坡渡海过岭，回到江南，经镇江，再访金山寺，看到自己的画像。是其画家朋友李公麟画的东坡像。东坡百感交集，在自己画像旁提了四句话:心如死灰之木，身似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东坡这是巧用庄子《齐物论》，一个人抵达一定境界，就似木成死灰，已无欲无求，人与天地万物合而为一，名呀权呀利呀，什么都没能再打动他，叫作如如不动。又如解去揽绳的舟楫，随波逐流，身心自由，逍遥自在，再不可能被外物所捆绑。

　　这才是人生最大的功业，而非当大官，掌大权，赚大钱，惊天动地，生封死谥。从这个角度看，成贤成圣亦非难事，只要你做到仁者爱人，比如尽自己或丈夫，或妻子，或父母，或儿女的本分，仰无愧于天，俯无怍于人，扪心自问无愧于己，你就获取了完满人生，就算功德圆满。东坡的圆满功德，并非金榜题名或居庙堂之高时修得，恰是贬往黄州惠州儋州，贴近地面，贴近生活真相和自己内心，经受苦难和磨砺，才脱胎换骨，实现蜕变，成为新的千年不老的东坡。

　　这也是孟子所言，天降大任于斯人，必须让他受苦受难，才可能完成超越，涅槃重生。有人说苦难不值得歌颂，但别忘了，人生即苦，人活世上，总有种种苦难等着你，穷有穷的苦难，富有富的苦难，贵有贵的苦难，就看你拿出什么姿态和方式，对得起所受的苦难。或者说，生而为人，别指望来享福，等待你的都是苦难。苦难不可怕，可怕的对不起受过的苦难，浑浑噩噩，不明不白，受了苦就白受了，那才是人生最大的悲哀。

　　东坡的伟大，就是他对得起自己所受的苦难，活出精彩人生。我觉得读东坡，就该这么去认知他，以其为镜，反观自己的人生，实现自我超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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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根据2024年4月27日肖仁福在海南省博物馆“海南东坡讲坛”讲座录音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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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肖仁福以《苏东坡传》赠编者
并嘱：用爱和喜欢的方式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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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家简介】 肖仁福（1960－　），湖南省邵阳市城步苗族自治县人。中国作协会员，畅销小说作家和历史文化学者，被读者誉为“中国机关小说第一人”。已出版当代长篇小说《官运》、《位置》、《仕途》（三卷本）、《阳光之下》等十多部，历史小说《苏东坡传》、《李鸿章》（五卷本）等多部，小说集和随笔集四十多部，共计一千万字。（山径文学社创始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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