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是我兄弟（转）

牛头

【1950年代，云霄中学学生佩戴的布质校徽。正、背面】 【陈永林珍藏着他的50年代云霄中学学生证，迄今首见重现，保存极好，可能是孤品】 【1953年7月，陈永林在云霄中学初中毕业临时证书。完好保存70余年，也很罕见】 【60年代，王长安在野外狩猎】

长安是我兄弟

陈永林

（云霄一中高中57届）

我和王长安都读过一中。我1953年7月初中毕业，长安1952年春季上初中，1954年7月提前毕业，算初中54届。

原本我在初中34组，只因休学一年后再读，就成了在初中35组毕业。

【1957年7月，陈永林高中57届毕业证书】 【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云霄中学高中57届甲班毕业合影。第三排左7陈永林。第三排右1是班主任陈嘉音老师】 高中二年级时，因英语补考59.6分不及格，留班一年，才在1957年毕业，中学前后读了八年。幸亏57年毕业考进大学，没赶上“划右派”；要是56年入大学，很可能是“右派”。慢一步，转祸为福。
【1954年春，一伙本地好友到献宝山留影。最后排陈永林】 小时候，在西河街一带的孩子中，王长安、许惠聪、黄志远和我四人最要好，常一起玩耍，也一起打鸟。惠聪因爱打鸟，招兵时，即参军（到1959年已是少尉军官）。

　　我与长安接近最多，都喜欢画画，受长安二哥（小名“走兵”，精通潮州音乐乐器）的影响，我们也常玩乐器，但最热衷的爱好还是打鸟，也和爱打鸟的人做朋友，一起去打。

【1956年11月，云霄县运动员参加全省第二届运动会留影。右侧站立者中间为高中生参赛的陈永林】 机缘是经方泽源引见，认识了打猎专业戶张宗信（莆美人）。他住在旧电厂附近一间小屋里，斜对面是潘慧莉母亲开的、招牌为“高爱珠助产士”的诊所。（诊所大约在永绥路，原是潘慧莉父亲开的“潘XX诊所”，潘医生去世后，高爱珠接着开。高女士是50、60年代城关有名的西式新法“接生婆”，那时很多孕妇临产，都会请她上门接生。）

　　我和长安夜间常去宗信家聊天，同时结识了许多爱打猎的朋友，如方建昌医生的儿子方汉文、莆美的张锦都、演武亭的方其宝、双溪口的林福云、顶溪仔林老泰、下坂张仁敬等。他们也常去闲聊，多是谈打猎经验，或相议何日去何地打。

【1955年，猎友们打到一只麂子（山羊仔），在献宝山合影，从左到右：王长安（扛火药铳）、张锦都（莆美）、XXX（村民）、林老泰（顶溪）、方汉文、林福云（双溪口）、张宗信（莆美）。两条狗是张宗信养的。】 每次出猎时，我和长安都着装简便，戴斗笠，带鸟枪，不带水和干粮。早餐在他家或我家吃一点，有时也在后河仔（街）吃一两碗肉粥，每碗5分钱。
　　宗信家有狗，带着狗，和同往的猎友去约定的山上打。长安体力较好，经常被分配到高处守候，每次都要多走些山路。其他人各把好位置，有人带狗冲进草丛，麂会跑出来，瞅准机会就开枪。
　　打猎也不容易，多次是空手而归，有一次在大埔附近打到两只麂，农民猎友一人就能挑回来。对猎物处理是平分，击中者多得一个麂头。由于经常出猎，有一次被任和常老师认出来，他问：你是跟农民去打猎吗？我坦然回答：是的。 【1956年7月云霄中学运动员参加龙溪专区田径、自行车运动会，后排左3陈永林】 【50年代王长安、陈永林合影】

　　因为我们常在一起，我们两家人都把我和长安当兄弟看待，相处如鱼得水。大概是1954年，长安去上海他三哥家住了几月，我托他买化工原料甲铭矾，他到外滩帮我买了寄回云霄。

　　这事起因，要说到宗信还会“熟皮子”，即对动物毛皮加工，用土办法鞣制，药物配方保密，我们从不问，只看。我向石正老师借来参考书，其中有毛皮加工和皮革制作资料，甲铬矾是原料之一。我自己用几张狐狸皮加工后，让宗信看，他大吃一惊，质量竟然比他的土办法好。最后我把三张狐皮送给他，他卖给高中校长梁焕章的大儿子。

【50年代陈永林、王长安合影】 在宗信和猎友心目中，几乎把我和长安两人当一人看待，经常是“安仔、林仔你们在这边……”，“安仔、林仔，如何如何……”招呼我们。

　　打猎不仅限于枪法，而是包括了解季节的特点，动物的习性，猎区的地形等方面的综合。宗信对我们详细指导，实际上已经是我们的师傅。

【城关巷子里残旧的老屋】 宗信住家很简单，一间小屋，中间用竹篾隔成两半，外面为客厅，有桌椅，里面为寝室。大家都习惯称宗信为“宗兄”，而反倒称其妻为“赛金姑”（会说带潮汕口音的云霄话）。家中还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会扫地，名叫春玉，是宝树村方时言的小女，同学方福田的小妹（几年后就不在此地）。

　　宗信虽是老猎戶，收入并不丰裕。靠卖猎物（平分后）卖不了多少钱，在冬季还得去捕水獺，初夏时会捕鹧鸪，夏天去钓鱼，赛金姑也会去打临时工赚钱，才能勉强过日子。

【左为50年代畜产公司的皮毛收购手册，右为收购水獭皮毛的广告（局部）】

【80年代，土产公司收购野生动物皮毛的四条屏广告】

我们集体打猎的最大猎物是麂，约七十斤，其他的是豹猫、“七仔”（狸猫）、狢、豪猪、狐狸和水獺。水獭只打过一只，是在莆美岩附近一处山坡上的乱石缝里打到的。当时这只獭藏身在石缝里，我用手去捞，它一声“噗”，我迅速抽出手，手背被石头擦伤，很久才愈合。那一张獭皮卖给供销社，卖了八元钱。
　　买火药，买铁沙、底火，或修枪，都要花钱，我们两家的经济均不富裕，时而难以为继。有一次我们打到两只斑鸠，卖给做裁缝的“大肚施”，得五角钱。凑了八角钱，向后汤的“文龙仔”买了一包火药，才能维持一阵子。 【1959年6月，王长安（后排左1）和福建射击队队员参加华东区射击比赛】 【1959年9月第一届全运会上，王长安打破飞碟射击全国纪录，荣获一枚金牌】 随着时间的推移，长安去了福州，进了省射击队，勤学飞碟射击；我也考进南京农学院学习。
　　学飞碟射击带来的附加效果，在于狩猎时有良好技术袭击飞禽走兽。飞碟比赛在于掌握反应速度，比赛用12号双筒猎枪，前方有一道壕沟，沟内有人用器械先后射出两个不同角度的白色圆碟（石膏制），被击中时有红色雾状物发出，便于判定。准备射击时，已经端上枪，直指前方，碟盘射出时，从发现到瞄准到击发都在零点几秒内完成，比的是灵敏与速度。
　　长安一生从事体育事业，前阶段都是飞碟项目，后期的教练是小口径步枪，在于求精准，两个阶段有很大区别。 【50年代的女青年合影，中排左1为方志惠】 【王长安夫妇结婚照】

　　去福州后不久，长安与方志惠结婚，成了家，后来有了长子王宽雄（是我取的名字），经济负担也加重。他每月工资28元，寄给家里16元，自己只留12元作为一个月的各种费用。他是一位对家庭极负责任、对自己要求十分勤奋俭朴的人。

　　在长安的影响下，云霄有猎枪的人渐渐多起来。每当假期回云霄，他要教会有枪朋友自己组装子弹，替朋友制作铅砂，把大块的铅，熔化制作成绿豆大的铅砂，真是有求必应。由于长期无防护地接触铅，给以后疑似铅中毒带来隐患。

【50年代南京农学院的在校大学生物品。转自网络】 【在南京工作、上大学的老乡们假日游玩合影。后排站立者左1陈永林】 【1957年，云霄至漳州长途客车成人票，车程翻山越岭百余公里，票价3.58元】 1959年冬，我在南京农学院已经学习了两年。当时正在江苏奔牛的农村劳动，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没有假期。由于太想家，就请假回云霄，火车票半价（学生票）约15元。

　　火车经过几次转站才到郭坑，又在漳州住一夜，乘长途客车到云霄，身上还剩三角钱。当时已经是“困难时期”，但回到家与家人及亲友欢聚，心情挺好。

【70年代，陈永林回乡，与王长安到漳江入海口打水鸟】

【前排：左张明四、右郑永言；后排：左陈永林、右王长安。摄于1959年】

正好，长安也回云霄，我们去了海边打野鸭，打到了几只野鸭。当晚在艺华照相馆照相留念，背着枪挂上野鸭留念，并与同去照相的张明四、郑永言同学合影。正好，方巧薇同学也来照相，大家都管她叫外号“老鼠”，她爱人（外地人）听懂云霄话，只在一边偷笑。
　　这时来了一个管我叫“表哥”的人（他是中柱村我二舅后妻带来的儿子），说要买手电筒，不会挑，叫我帮他挑一下。于是，我们去了大街百货店。他挑选了一阵，问我：这支好不好？我说好，但他许久不交钱……最后说“我没带钱”。我很不情愿地替他交了钱。他说：“表哥，你忙就忙你的吧，我回去了。”我这才恍然大悟，身上仅有的两元钱就这样被骗走。 【南京农学院50、60年代的校园贺年卡等。网络图】

【1963年，王长安作为福建省射击队运动员到北京参加全国射击比赛，在赛场与陈永林会面】

【王长安、陈永林1963年合影】 到了1960年，国家经济已经很困难，物资供应困难，百姓生活也困难，人人出现极端饥饿。大学生每月30斤粮食的饭票到月底前就吃光了，有些人都“生病”躺着，等饭票一发下来，又都好了，跑去食堂吃饭，动作快得很。
　　有一次，长安在寄来的信中，夹着一张二元的钞票，这是最宝贵东西，如旱中之甘露，饱含着无法表达的兄弟情。信中说，如果以后来信是牛皮纸做的信封，信内就带有钞票……以后又陆续收到数次牛皮纸信封的信。这事我从未向人说过。
【陈永林读五年制大学，1962年8月毕业】

【陈永林大学毕业，定向分配入伍，按五年学制授衔军队兽医技术中尉】

【陈永林60年代中期新婚成家】 【70年代，陈永林每天履行职责，策马在广阔草原上的军马场巡回检查】 南京农学院毕业后，我被分配到部队工作。1967年，我出差到内蒙巴林右旗，在一个乡供销社买了一支16号单管猎枪，是残品，撞针损坏。根据平时和长安交流的经验，记得他曾告诉我要用“钻头”制作撞针，于是我如法制作了撞针，按他提示组装子弹，把残品枪变成正常枪使。此枪在内蒙兵团时，冬打沙鸡夏打鸭，频繁使用。 【60年代，王长安在福州工作，假日到郊外狩猎，精神抖擞】 【70年代，王长安与他培训的县少年射击队部分队员】 【1990年王长安被聘请为县政协第七届委员会委员】 长安一辈子对工作认真负责，艰苦奋斗，对家庭极负责任，对朋友热情忠实，光明正大。人生很快就进入老年，由于年轻时的过度劳累，加之有高血压，怀疑有铅中毒，长安的身体不好。我在北京也买了些降压药，如北京O号降压片，还有他常用的“步长XX药”给他用，没什么见效。
【两位老友一辈子兄弟挚情，陈永林还认王长安的长女王莉红（曾是少年射击队队员）为义女，十分关爱】 【王长安晚年时，原县射击队队员来看望老教练】 后期他病况更明显了，记忆力下降，模模糊糊，生活自理很困难……但是，跟他聊起打猎的过程时，仿佛没病，能详细地陈述打什么动物，在哪里，过程很清楚。我俩最后见面是在2014年，他还能起来坐着说话。
　　谈论打猎他最高兴，愿他永远高兴……
　　我无法再写了，控制不住的泪水……愿我的好兄弟，永远高兴！

2026、08、11

【左：王长安1959年获得的第一届全运会金牌；右：王长安1979年获得的劳动模范奖章】 【王长安的教练任职证书】 【王长安获得的荣誉证书之一】 【1996年，陈永林获得重大贡献荣誉证书和镀金纪念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