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磨房记忆</p><p class="ql-block">官窑的窑背上长满了蒿子,一人多高,风一吹便簌簌地响。我站在坡底下望上去,那蒿子摇摇晃晃的,像是许多年前那个冬天,母亲在磨房里弯腰倒料时,衣襟被门缝里的风掀起来的样子。</p><p class="ql-block">那年我六岁,够不着料斗的边缘。母亲让我离电磨子远些,我便坐在门槛上看那只大轮子转。皮带一圈一圈地跑着,上面抹了松香,空气里总浮着一股清苦的香味。母亲说松香是防打滑的,可我看着那皮带跑得那样稳当,怎么也不像要滑倒的样子。倒是母亲自己,一整天在磨辊的轰隆声里走过来走过去,一会儿接粗料,一会儿把粗料再倒回斗子里去,倒得多了,腰就慢慢弯下去,像一株被风压着的麦子。</p><p class="ql-block">第一道面最白,白得能照见人影。母亲用簸箕接着,细细地筛,筛出来的面装进布袋里,扎紧了口,搁在最高的架子上。那是给客人吃的,过年过节才用得着。第二道面蒸馒头,第三道面就黑了,母亲说那是"驴蹄子面",擀出来厚墩墩的,吃着有嚼劲。最后的麸皮留下来,拌上草料给牲口加餐。那时候我不明白,同是一把麦子磨出来的东西,为什么要分三六九等。后来才知道,人也是一样的,日子也是一样的,总得一层一层地往下过。</p><p class="ql-block">磨房的电闸在料斗旁边,红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母亲拉闸的时候,总要偏过头去,怕溅出来的火星子迷了眼。全队的电总闸也在这屋里,每天早上八点准时拉断,晚上七点半再合上。合闸的那一瞬间,全村的灯都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像有人往黑绸子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可磨房里的灯是不算数的,那灯泡上蒙了厚厚一层面粉,照出来的光都是模糊的,母亲就在那模糊的光里一直站到深夜十二点。</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没有电视,人们睡得早,十二点就是半夜了。我常常睡醒一觉,还听见磨房里的轰隆声,像一头巨兽在远处喘气。母亲回来的时候,耳朵里还嗡嗡地响着,跟她说话得大声喊。她的手上全是面,头发上也是,睫毛上都挂着一层白霜似的粉。有次我偷偷尝了一口,又苦又涩,像把整个夜晚都嚼在了嘴里。</p><p class="ql-block">年终决算的时候,磨房的账本摊在桌上。大多数人都是决算时结付,但也有几家,几十块钱的磨面钱硬是拖着不还。母亲也不催,只是把他们的名字用铅笔写在账本最后一页,字迹淡淡的,像是怕用力大了会把纸戳破。她说磨面的人家都不容易,麦子收成好了才有余粮来磨。可我知道,那些赖账的人里,有的过年还宰了羊。</p><p class="ql-block">后来分队了,磨房被村里一个大户争了去。他们请了外地师傅来改造电磨,皮带换成了新的,料斗也加大了,可不知怎么的,磨出来的面总不如从前细。再后来,村里好几家都装了磨面机,机器越换越新,磨的面越来越白,可磨房里那股松香味却再也闻不见了。</p><p class="ql-block">上个月我回村,远远地看见官窑的窑背上蒿子长得密密匝匝的。走近了才发现,那台老电磨子还在,只是轮子上结了蛛网,料斗里积了半斗雨水,映着天光,晃得人眼睛疼。我站在门槛外头,忽然听见一阵轰隆声从记忆深处涌上来,震得耳膜发痒。可再仔细听,不过是风吹蒿子的响动罢了。</p><p class="ql-block">村里安静了许多,没有人磨面了。麦子收下来就卖,面粉从镇上买现成的。有时候我想,那些装在塑料袋里的面粉,它们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一粒麦子吗?记得磨房里那只沾满面粉的灯泡,记得母亲弯下去的腰,记得松香滴在皮带上滋啦一声腾起的青烟?</p><p class="ql-block">窑背上的蒿子还在摇,摇着摇着就把一个时代摇过去了。我转过身往回走,鞋底碾着地上的碎石子,发出细小的声响。这声音真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也许是磨房深处,那些还没来得及装袋的面粉,还静静地躺在木涵里,等着谁来接它们回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