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导语: 本文节选自长篇纪实文学《沂山汶水》。2025年8月，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国家新闻出版署备案。全书以新中国第一代乡村教师侯云龙波澜起伏的人生轨迹为经线，以沂山地区的历史发展变迁为纬线，绘制出一副沂山地区半个世纪的时代长卷。一卷沂山旧事，满目汶水乡愁。可光顾岩松的创作空间，浏览《沂山汶水》原著合集，选篇单读或整体连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曙影微微夜未阑，</p><p class="ql-block">油灯照案学语难。</p><p class="ql-block">广播牵来欧美韵，</p><p class="ql-block">烟盒写满青春丹。</p><p class="ql-block">不辞人笑叽哩语，</p><p class="ql-block">唯向光阴夺寸寒。</p><p class="ql-block">一门父子三怀志，</p><p class="ql-block">乡野风声自此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云龙带领法玲、法宽学英语，法尊颇受震动，他坐不住了。</p><p class="ql-block">法尊想：我不能学英语了，但不能落后，要当好农民，做一个懂技术、懂知识的新时代农民，我要钻研学习农业知识。</p><p class="ql-block">侯法尊虽会育苗、烤烟等，在农村属于佼佼者，但在多年的农业生产中，他深感知识不足以及缺少求知渠道的困扰。受父亲以广播学英语的启发，法尊心里豁然开朗，开始关注收音机里的这类信息。不久，他报名参加了中央农业广播学校的讲座学习，从《化学基础》学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天晚上，酒助雅兴，侯云龙摘下北墙尘封多年的京胡。</p><p class="ql-block">“大雪飘飘年除夕……”云龙边拉边唱起了《借年》。悠扬的京胡声盖过唱声从北屋飞到院子里、大街上。</p><p class="ql-block">云龙收起京胡，和儿女们聊起广播学习。</p><p class="ql-block">“你们仨都在听收音机学习，没有比这更令我开心的了。”</p><p class="ql-block">“现在学习机会多了，应该好好学知识。爹以前嘱咐我们艺不压身，知识的力量巨大。”法尊笑着回应父亲。</p><p class="ql-block">“一点也没错。今天，我想到了一个新主意，咱爷四个不光听广播学习，再来个学习比赛，相互督促学习，看谁第一个拿到证书，咋样？”</p><p class="ql-block">“好！这个主意好。看谁第一个拿到。”</p><p class="ql-block">侯云龙一家悄悄拉开了学习比赛的序幕。</p><p class="ql-block">为了把讲座内容学扎实，学英语的、农业的，爷四个都重听三四次，听了中央台首播、重播，再听几个省台转播，下地干活不忘带收音机，到时间听广播作休息，农活、学习两不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侯法尊听广播学农业知识少有人评头品足，偶有人说起多是正面称道，羡慕钦佩。但侯云龙爷仨学英语却生出了许多非议。</p><p class="ql-block">“叽哩哇啦，旗杆走火入魔了。”</p><p class="ql-block">“老不正经，带着孩子胡捣鼓。”</p><p class="ql-block">“又想出风头，树大旗了。”</p><p class="ql-block">“有学狗叫的、猫叫的，他学得稀罕，学蛤蟆叫？”</p><p class="ql-block">“北侯盛不下他了，不知道自己姓什么。”</p><p class="ql-block">“这两年飘起来了，什么事古怪他做什么。”</p><p class="ql-block">“吃饱了撑的，头脑发热。”</p><p class="ql-block">“羊屎蛋子钻天——精成‘豆’了！”……</p><p class="ql-block">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有些话很难听：</p><p class="ql-block">“右派就是右派，不整他就不自在。”</p><p class="ql-block">“才站起来几天，又想被打倒了是咋的？”</p><p class="ql-block">“他这么卖力学洋文胡哇啦，是不是偷着跟外国敌台联络？”</p><p class="ql-block">“事出反常必有妖，说不定他跟外国串联搞事吧？”</p><p class="ql-block">有人甚至上纲上线，怀疑侯云龙图谋不轨。有些人搞运动搞习惯了，阶级斗争的弦在脑子里根深蒂固，偏远地区尤甚，遇非常事作非常想也就见怪不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爹，咱不学了吧？你看看，有人说得多难听，我直接受不了啦。”法玲犹豫了，一半试探爹的看法，一半想劝爹别招惹是非了。</p><p class="ql-block">“要不算了吧，别学了。再稀里糊涂打成右派，土埋半截的人了，这道坎你迈不了，娘更迈不了了。这日子才差不离，别冒这个风险了，咱又不是非学不行。”李长英忧心忡忡，也劝儿子收手。</p><p class="ql-block">“哈哈，没事。娘，您多虑了。”云龙笑了，耐心对母亲解释：“您放心，这不是57年，随便扣帽子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我天天看报听广播，国家的大政方针是搞建设不是搞运动搞斗争，遇事讲个实事求是，要进行实际调查，不是道听途说听信只言片语。至于有些人说三道四，由他们说去吧。有人喜欢张家长李家短八卦两句，过一阵子就消停了。管他呢，嘴在人家身上说什么是他的自由，咱清楚自己干什么就行，学外语光明正大国家提倡。不听流言蜚语，干好自己的事。这英语还得学，而且要好好学，学出成就学出样子，这些人自然就没说词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法玲没词了，知道爹的犟脾气，认准的事三头牛拉不回。</p><p class="ql-block">法玲把退堂鼓悄悄收起。爷仨一门心思埋头学英语，学习劲头不减反增。</p><p class="ql-block">侯法宽每周借抄白塔张立学课本的同时，侯云龙父子一直在通过各种渠道购买课本。直到5个月后，第一册英语学过大半，侯云龙从江苏广播电台获悉信息，从上海市东方红邮购书店购得课本，结束了抄书学英语的困难阶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爷仨学完第一册后，跟随讲座相继学习了北京外语学院陈琳教授主编、主讲的第二册、第三册英语。随着学习的深入，遇到的难题越来越多，云龙他们把难题记在烟卷盒做的练习本上，有时向学校的老师请教，有时向家乡的大学生咨询，想方设法解决疑惑。</p><p class="ql-block">侯云龙坚持五点起床，准备好课本资料、笔记本、收音机，再叫醒法玲，若逢周末同时喊醒法宽，五点半一起收听讲座。一张小桌放在李长英炕头上，在一盏煤油灯下，三人一边认真地听讲座，一边作笔记。</p><p class="ql-block">学习中遇到问题，他们就一起讨论、研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法宽买的圆珠笔上画着亭子，上写the summer palace 。</p><p class="ql-block">“这是什么？”侯云龙指着圆珠笔上的英文问儿子。</p><p class="ql-block">“颐和园。”</p><p class="ql-block">“不是！应该是夏天的宫殿。”父子俩看法不一致。</p><p class="ql-block">“你说得对，是颐和园。”3天后，云龙主动对儿子说。法宽很受感动，觉得父亲尊崇学问，从不倚老卖老。</p><p class="ql-block">“不知咱爹查了字典还是去中学问了老师？”法宽问妹妹。</p><p class="ql-block">“不知道呢。”法玲摇头。</p><p class="ql-block">“真服了咱爹这股执着劲。”</p><p class="ql-block">“他就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弄不明白，走着坐着地想。”</p><p class="ql-block">“咱也得学爹这股子钻研劲，有这股子劲才能弄懂学会。”</p><p class="ql-block">“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兄妹俩被父亲的钻研精神感动，学英语的步伐更踏实了。</p><p class="ql-block">爷仨学习英语一年后，已适应了讲座学习，他们下地干活时，开始尝试以英语交流。</p><p class="ql-block">“咱爷仨来个约定。”云龙又定规矩了，“不管在家还是出坡干活，只要能使用英语交流的话，就先使用英语锻炼会话能力。这样，一定能督促英语学习。”</p><p class="ql-block">云龙对两个孩子提出新要求，自己以身作则。</p><p class="ql-block">一天周末，父子在双山后崖翻地瓜秧，边劳动边交流。</p><p class="ql-block">“英语里‘见到你很高兴’怎么表达？”云龙考起了儿子。</p><p class="ql-block">“glad to meet you！nice to see you！两种表达。”法宽回答完，得意地等父亲夸奖。</p><p class="ql-block">“No，不止两种。gladto see you！nice to see you！glad to meet you！nice to meetyou！都可以。”</p><p class="ql-block">法宽惊得缓缓直起腰板，不认识似地看着熟悉的老父亲，见爹手里不停提瓜秧、顺瓜秧，心想：别说人家叫他‘旗杆’，爹对得起这称号！操劳一辈子不喊累，辛苦一辈子不叫苦，奋斗一辈子不停歇，学习一辈子不服输，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人，干什么像什么，一丝不苟。法宽暗下决心：我要好好跟爹学，不能让老爷子拉下了。</p><p class="ql-block">“我们要不断努力学习，怎么翻译？”云龙又问上了。</p><p class="ql-block">“We should keep studying hard.”</p><p class="ql-block">“坚持就是胜利。”</p><p class="ql-block">“Success belongs to the persevering.”</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父子俩聊起英语就来了兴趣说个没完，如同官迷谈论仕途升降调遣一样乐此不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82年4月，云龙、法玲拾掇东岭地头和地边。爷俩一边干活，一边又交流起了学习。云龙对女儿说，他从辽宁人民广播电台听到有日语讲座，听了几次挺感兴趣，商量女儿同时学习日语。</p><p class="ql-block">“哎呀，我的爹呀！”法玲手里的铁锄停在瓜苗旁，瞪大眼睛，“你不嫌累吗？学好英语就不孬了，还学日语？”</p><p class="ql-block">“不累。你想想看，近几年中日两国经济文化交流越来越多、越频繁。中国搞开放，日本经济发达，与中国相邻商贸交流方便，日语用途势必扩大。多学一门外语，你将来的工作选择空间会更大。另外，你最初不是提起学英语就头疼吗？现在，我看你学得很开心、很顺手，比我学得快。从对英语的学习，你也感觉出来了，外语实际上没有多么难学，只要下功夫。再说，咱爷俩拨弄这十亩八亩的地绰绰有余，再学点日语是不成问题的，既劳动又学习，这不挺好的吗？”</p><p class="ql-block">“老爹啊，俺真服了您。要学你学吧，我可不想搞得那么累！”</p><p class="ql-block">“行吧。”</p><p class="ql-block">“爹，我提醒你哈，别把两门外语弄串了，英日混杂弄成些四不像。”串了，蒋峪、大关方言，意即混淆了。</p><p class="ql-block">“那当然，你放心，我不会弄串的。我已听过几次了，心里有数呢。”</p><p class="ql-block">“你上哪弄教材？”</p><p class="ql-block">“这个容易，上海东方红邮购书店有。”</p><p class="ql-block">不久，法玲、法宽在父亲的鼓励和言传身教下，一起增加了日语讲座学习。日语学习，他们先听辽宁台，再听江苏台。1985年5月，爷仨都获得了辽宁人民广播电台颁发的结业证书。</p> <p class="ql-block">1982年10月，白塔公社教育组调侯法宽到河野联中教英语。河野联中初设英语，侯法宽同时教初一、初二、初三三个年级，所教内容相同、进度相同，从26个英文字母开始。</p><p class="ql-block">一周后，应洛村联中请求和教育组协调，因英语老师一师难求，侯法宽又加码挑起了洛村联中的英语教学，一、三、五在河野联中，二、四、六到洛村联中，两个学校轮流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腊月底，侯云龙写完四邻八舍的对联后，最后写自家对联。侯云龙把英语、日语融入其中，大门对联独树一帜：A B C疏通欧美航道，あいうえお加固中日友谊。</p><p class="ql-block">年年写对联，今载有新意。</p><p class="ql-block">春节后，乡邻拜年、亲戚走访，来人常在这幅对联前驻足品评。</p><p class="ql-block">“博士就是博士，对联也与众不同。博士叔，这是些啥洋码子？”侯志义未进门，就嚷嚷上了。</p><p class="ql-block">“新利，在学校里要好好学习，长大后也要像你旗杆伯伯一样，做一个有学问的人。”赵明强领着8岁的小儿子新利来给侯云龙母子拜年，出大门回家路上，不忘嘱咐儿子。</p><p class="ql-block">“嗯，爷，我一定好好学，也做一个博士和旗杆。”</p><p class="ql-block">“哎——胡闹！叫博士行，但你不能叫旗杆，得叫爷爷。”</p><p class="ql-block">“为什么呀？”新利撅起嘴巴不高兴了，“你能叫，为什么我就不能叫呢？”</p><p class="ql-block">“你是小孩子，记着就是了。”</p><p class="ql-block">“啊？知道了。爷，看，博士爷爷给我的铅笔和本子。”小孩子转头又欢喜了，举起铅笔、本子。</p><p class="ql-block">侯云龙虽然自己用烟卷盒纸订练习本用，而对乡邻孩子们很慷慨，年年买大批本子、笔馈赠拜年的孩子，鼓励他们好好读书，已成了他的累年习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83年春天，侯云龙又带领法宽、法玲发起了向世界语的学习。</p><p class="ql-block">世界语创始人为波兰籍犹太人眼科医生柴门霍夫。在人类语言中，人们在不断尝试设计新语言，希望成为世界的共同语。1887年7月26日，柴门霍夫出版《世界语第一书》，标志着世界语诞生。其语言目标为世界，实际上是建立在欧洲语言的语音、语法、词汇和文字基础之上。世界语共有28个字母，书写形式采用拉丁字母，其基本词汇的词根大部分来自拉丁语系，基本语法、语音规则只有16条。世界语诞生后的100多年里，一直坚称只要掌握16条规则和2000多个词汇，就能熟练自如地使用世界语。但在现实中，世界语没有人口基础和文化沉淀，在ASCII编码中没有字母不利电脑输入等，全球只有1000万人学习过。</p><p class="ql-block">1982年，中国教育部下达文件，重申世界语可作为第二外语科目，由此掀起了八、九十年代全国学习世界语的热潮。</p><p class="ql-block">侯云龙正是受这股浪潮推动，带领法宽、法玲加入到世界语学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至1983年冬，云龙、法宽、法玲取得世界语初级结业证书。翌年春，侯法宽代表父、妹参加潍坊世界语代表会，1986年5月1日，潍坊市世界语协会给侯法宽发了会员证，编号105字第01号。</p><p class="ql-block">1984年10月，侯法玲被招为蒲沟联中英语教师，成为一名民办教师，教蒲沟联中三个年级的英语。</p><p class="ql-block">侯云龙一家好学的事迹广为流传，从蒋峪、大关、白塔到临朐。周围村庄中，有谁家的孩子不认真学习，家长常以侯云龙作比教育孩子。</p><p class="ql-block">“上学的年龄不好好学习，你想干什么？你看看人家侯云龙，退休了还在学外语。”</p><p class="ql-block"> “外语有那么难学？侯云龙一个老头学了英语，还学日语、世界语，人家怎么能学会呢？”</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冬初，侯云龙乘车到潍坊，168元购买了一台红灯牌录音机。</p><p class="ql-block">从此，爷仨听磁带录音，更好的解决了听力问题，可以多次重听又可以灵活安排学习时间，成为他们以后学习外语的重要形式。他们购买的英语学习磁带，仅保存下来的就有两大纸箱，这些默默的“小方块”陪伴了他们十多个春夏秋冬，是他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食粮”，见证了爷仨孜孜不倦持续学习外语的辛勤历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乡野流言起，冷言非议未能动摇求学之心。田埂地头，劳作之余不忘聆听广播。</p><p class="ql-block">侯云龙父女以坚韧对抗世俗眼光，在泥土烟火里，踏出一条农家苦学求知的自学道路，成为沂山脚下一道靓丽的风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沂山汶水》连载以来，有诸多美友私信希望看到《沂山汶水》拍成电视连续剧一饱眼福，欢迎美友留言抒高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