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下放农村的十年苦难岁月

鱼岛溝火

<p class="ql-block">岁月如歌,往事如烟。1968年的冬天,《人民日报》《新华社》头版的那篇《我们都有两只手,不在城市里吃闲饭》,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潮,从千里之外的北京涌到了浙西山区的淳安汾口杨旗坦小镇。大年刚过,居民区的墙面上就贴满了响应号召的标语,巷弄里的人见面第一句话,几乎都在聊下放的去向:有人盘算着回原籍老家,有人托了远亲想往江西迁移,家家户户的空气里都飘着不安。</p> <p class="ql-block">原本第一批下放名单里,根本没有我们家的名字。名单上是一个从事刻印章的手工业者一家,但这家人以眼睛近视为由,拿着医院开的证明不肯走。公社分管下放的干部在居民区转了两圈,与居民区的组长嘀咕了几句,随手就把我家的名字补了上去。那时候父亲因是解放前浙江大学毕业的老知识分子,正因为所谓的历史问题靠边站,学校的造反派还来抄了家,全家人连出门都要小心翼翼。母亲怕我们几个孩子跟着父亲受牵连,忍气吞声没跟居民区干部多争执,转头就收拾起了行李,带着26岁的大姐、15岁的二姐和11岁的我(当时大哥中专毕业后分配在江西德兴新岗山垦殖场,二哥在淳安大市区农机站当铁匠学徒,两人户口均不在家,才幸免与全家一起下放)顶替了那户人家的名额,成了汾口公社翁坑大队的下放居民。一家四口人从城镇居民户口变成农业户口,从此以后,踏上了历经十年苦难岁月的行程。</p><p class="ql-block">整个家庭的搬迁,对于在汾口杨旗坦镇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庭来说,确实是一场巨大的变动,但在拿到的下放通知书后是不允许有任何拖延的。当时,从宣布下放名单到搬迁的时间规定非常紧迫,还没有准备停当,下放的生产大队来了四辆人力二轮车,匆促装上家具和坛坛缸缸就出发了。那天的山路,比我想象的要难走太多。母亲的风湿关节炎一遇冷就钻心疼,每走一步膝盖都要打个颤;大姐从前是民办教师,被造反派无端赶回家失了业,那天她肩上扛着两个铺盖卷,手还紧紧攥着我的手腕,怕我在黄泥路上滑倒;二姐背着半袋从城里带的糙米,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们一家四个老弱妇孺,就这么踩着沾着霜的草叶,一步步往翁坑的山坳里挪,身后的汾口杨旗坦小镇越来越远,没人知道这一离开,就是整整十年。</p><p class="ql-block">刚到大队的日子,分在第四生产队,住的是靠山脚下的一幢小黑屋,又潮又霉,地面是夯土,又黑又潮,时间一长,桌椅板凳和床的脚都生花霉变。刚到时,电未接通,靠点昏黄的煤油灯照明,连灶台都要自己请砖工来砌搭。山里的冬天比镇上冷好几度,母亲的膝盖经常肿胀难以挪步,但还是扶着墙去生产队晒谷场打麦子、打豆子和翻晒稻谷。那时候生产队的工分是社员们评的,母亲的底分是四分;大姐个小体弱,底分是三分;二姐的底分是三分半。当时生产队的劳动日分值是十个工分值四毛钱,也就是说她们三个人辛辛苦苦干一天农活,加起来也就是四毛钱。每到春花和年终生产队做粮食和经济作物计价方案时,我家是第一大倒欠户。大姐放下了从前握粉笔的手,跟着本地社员学插秧、砍柴,傍晚回到家,指尖全是被稻叶划开的小口子,她却总笑着跟我们说,今天多挣了一个工分,家里倒欠生产队就少欠一点了。我那时候还在上小学,放学回来就挎着篮子或去田野里挖猪草,或去山上拾柴火、扒松毛衣,把满满一篮猪草或松毛衣背回家里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也成了能帮家里扛事的大人。</p> <p class="ql-block">全家下放前,母亲和大姐在菜园地里的浇菜,我和二姐在菜地里玩耍,那时我们还小。</p> <p class="ql-block">下放农村的日子全家面临两重压力:‌经济上无劳力、倒欠生产队,精神上因父亲“靠边站”和家庭成分而受歧视、被排斥‌,后者往往比缺衣少食更难熬。‌‌</p><p class="ql-block">看看那段日子的真实处境</p><p class="ql-block">经济困境‌:家里缺少壮劳力,挣不够工分,年底常倒欠生产队,是倒欠户、超支户,头两年,每年要倒欠生产队一百多元,而父亲的工资已经被冻结,只发每人每月八元钱的生活费,家里生活一年比一年紧。</p><p class="ql-block">‌精神压力‌:母亲是原遂安县简易师范学校毕业,本身是学生出生,本来可以当一名人民教师,做个培育人的园丁,但因子女多,她不得不辞去工作,留在家带孩子。就是这样一个女学生出生的母亲,却因家庭成分不好,下放到翁坑大队后,连大队召开的社员大会也不让参加,反而要母亲去跟戴有地、富、反、坏、右帽子的人一起去清扫通道、拔草等劳动,命运的错位,母亲甚至悲愤到绝望……我们子女在入团、招工、参军、上学、找对象等事上都被卡脖子,常被叫“黑五类”“狗崽子”,抬不起头。</p><p class="ql-block">‌父亲“靠边站”,失去话语权,家里更没了依靠,姐妹们在农村受了欺负也只能忍着。‌‌</p> <p class="ql-block">下放到汾口翁坑大队后,母亲在居住的土墙屋前织毛衣。</p> <p class="ql-block">1974年,我从江西德兴新建中学高中毕业,(因为在当时由于家庭成分问题,被剥夺了在当地读高中的机会)原以为在外多念了几年书总能寻条不一样的路,可转身就被一句“农业户口的回乡青年”钉死在田埂上——我作为农业户口的回乡青年与作为知青的同学相比,待遇天地之别,回乡青年没有知青安置的粮票补贴,没有招工的优先名额,连报名参军的资格都没有,想走工农兵学员的推荐路,更是连门槛都摸不到。甚至连公社自办的缫丝厂招工,尽管我的自身条件完全符合招工标准,但怎么也轮不到我,公社缫丝厂分到大队的招工指标,被大队干部全部安排自己的子女或亲戚关系户了。为此,我心中不服,专门跑到公社找分管下放知青的干部询问,回答是:公社缫丝厂的招工指标是分到大队,由大队掌握分配,公社是不会管的;全家下放的子女高中毕业属于回乡青年,不享受知青待遇;全家下放的问题不归公社上山下乡办公室管,等等。推诿搪塞的官话,透着戳心的冷漠,我欲哭无泪,下放时,简单粗暴地仓促草率地把我们全家赶到农村,公社自办厂有招工机会时,却对我们全家下放的特殊情况一概不管,公理何在?但那个年代,有理也无处说,更谈不上公平公正。</p><p class="ql-block">往后的日子,天不亮就得扛着锄头下田,三伏天在滚烫的水田里拔秧种田割稻,后背晒得蜕一层皮,寒冬腊月踩着冰碴去修水利,手上的裂口渗着血,攥紧锄头柄就疼得钻心。村里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这一家子是家庭成分不好被下放农村,连孩子都翻不了身。在那些灰暗的日子里,每当漆黑的深夜,躺在土坯房的板床上,一边听着母亲悲凉的唉声叹气声,一边又听着山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嗖嗖声,我总盯着房梁上晃动的灯的影子想:难道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穷乡僻壤的几亩薄田里,再也走不出去了?</p><p class="ql-block">实事求是说,真正压垮全家下放青年一代人的,从来不是肉身的劳累,而是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无人解答、无人救赎的心理消耗;是千万个家庭下放的青年人共同浸泡在漫长时光里,无声隐忍、慢慢耗空的精神创伤。一个人的人生,最怕的不是绝境,是没有期限的等待,是所有的人生主动权,全部被抽走。你不能规划,不能期待,不能憧憬,甚至不敢深想。一想就是崩溃,一想就是落空,一想就是无边的无力。</p><p class="ql-block">于是学会了压制。白天和大家一样,沉默、劳作、安分、随众。看似平静,看似适应,看似认命。只有深夜睁眼的时刻,只有自己知道——心里那团少年的火,在一点点熄灭。少年意气被岁月磨去,人生底气被未知消耗,那份深埋心底的遗憾与不甘,成为贯穿一生、无法消解的时代心结。</p><p class="ql-block">我是从城镇居民下放的、又是农业户口的回乡青年——一个临时的、过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身份。没有资格抱怨,没有资格要求,没有资格选择。只能等,只能熬,只能扛。不是因为我有多伟大,是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p> <p class="ql-block">夏收夏种时生产队晒场上热火朝天打麦子</p> <p class="ql-block">日月如梭,光阴荏苒。下放到翁坑山里的十年,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田野上的寒暑、晒谷场上的太阳、灶膛里不灭的柴火、田埂上磨破的一双双草鞋。我们一家在黄泥墙的土屋里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冬天,看着山上的茶树绿了十次,田里的稻子黄了十轮,从1969年的春寒,一直走到1979年的春风。后来我们走出翁坑大队的时候,每个人的脚底都沾着洗不掉的黄泥,肩膀上都留着扁担压出来的硬茧,那是翁坑村的山,给我们这十年刻下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七月流火,生产队紧张地进行着“双抢”—抢收抢种,人工插秧</p> <p class="ql-block">后来熬到70年代末,政策慢慢松动,父亲的平反通知终于送到了山沟里,那些压了我们十年的歧视和偏见,才跟着山外吹进来的风一点点散了。可我总记得16岁那年攥着毕业证站在田埂上的自己,眼里的光被现实磨得发涩,却还是咬着牙,不肯真的就这么认了命。</p> <p class="ql-block">寒冬腊月,冰冻三尺,生产大队组织兴修水利。</p> <p class="ql-block">一九七九年的春风</p><p class="ql-block">1979年的淳安汾口翁坑村,风里终于不再裹着往年的寒峭。田埂上的油菜花比往年开得早,连翁坑村口那棵老樟树,新芽都冒得比别处鲜亮。我们一家四口在翁坑大队的山坳里熬了整整十年,得知父亲平反的消息后,好像春风化雨,冰雪消融,山村田野也感觉到气象万千,像给熬了十年的日子,轻轻吹拂来了一缕缕暖融融的春风,这是我们一家命运转折的起点。</p><p class="ql-block">父亲平反,我们一家要收回为城镇居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几天就传遍了整个翁坑大队。在离开翁坑大队前的一个晚上,母亲带着我专门去一个大队干部家道别。我知道母亲的心事,这个大队干部没有文化,却专门喜欢整人,也整过母亲和我们全家,母亲的意思是你整过我们,但整不死我们,我们不记仇,但要你看看,党的政策落实到位了,我们全家苦日子也到头了,我们要离开这穷乡僻壤了,你去羡慕疾妒恨吧!</p><p class="ql-block">没过多久,县里的通知就来了,父亲重新回到工作岗位,担任中学校长,紧接着当选县人民代表,进了县人大常委会,后来又被推选为县政协副主席,杭州市政协委员。耽搁几年后,他重新握起了笔,在市、县的人大、政协会议上,建言献策,为山区县的教育事业、为农村学校的新课桌,一字一句地提建议、写提案。母亲也没闲着,她回到杨旗坦居民区后,协助居委会做好邻里关系矛盾的调解,并且落实每一件群众关心的实事,大家看在眼里,很快就推举母亲当选县妇女代表,从前连公社大门都很少进的母亲,也能坐在县人民大会堂的会场里,替山坳里的姐妹们说上几句掏心窝子的话。</p><p class="ql-block">家里的孩子们也像被春风吹醒的秧苗,一个个铆着劲往向阳的地方长。大姐从前被耽误了十几年,终于重新站上了讲台,她把攒了半辈子的耐心都给了学生,没几年就凭着扎实的教学功底,被评上了高级教师;二姐进了当地的国营公司,天天泡在车间里啃技术手册,成了单位里最年轻的技术骨干,后来还入了党,胸前别着党徽回家那天,全家人围在火炉旁,看她把党徽摸了一遍又一遍;大哥离开石田岗农场,重新回到中学当老师,当他重新站在黑板前写板书的时候,心在起伏手在抖,那些被耽搁的知识点,他恨不得一股脑全塞给学生,后来评上中学高级教师;二哥进了国营企业当技术人员,认真钻研船舶技术,成为淳安新安江开发总公司机关工作船的机务,高级技师,常年驾驶船行驶在碧波万顷的千岛湖湖面上,满身的机油味都带着劲儿。</p><p class="ql-block">我那时候全力以赴准备参加全县的首次招干考试,天天揣着借来的复习资料,在灯底下熬到后半夜,招干考试放榜那天,我盯着红榜上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手心里的汗把榜纸都洇出了印子。就这么着,我进了县人民银行的计划专业岗位,没两年又被选送去浙江银行学校、省银行干部学校和金融管理学院学习,入了党,提了干,先后担任银行副行长、行长,后来一路走到省城担任处长,在职研究生毕业,又被选送到香港金融管理学院研修,被评为高级经济师,成了一名省城的金融高管。退休后,安居在人间天堂杭州西湖边。</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常常站在杭州的街头,看着车水马龙从眼前流过,耳边听着关牧村演唱的(电视剧《蹉跎岁月》主题曲一支难忘的歌),总忍不住想起1979年汾口公社的那阵春风。那阵风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却吹开了压在我们家十年的冰雪,把每一个人的日子,都吹向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远方。那不是哪一个人的好运,是一个时代终于转过身,把迟到的光亮,认认真真地递到了每一个不肯放弃的人手里。</p> <p class="ql-block">1979年冬季,落实了下放的政策,在离开居住十年的土墙屋前,父母合影留念。</p> <p class="ql-block">如今再回汾口,翁坑大队的破旧屋大多换成了新楼房,山风却还是当年的味道。我总想起母亲当年咬着牙收拾行李的那个下午,她没说过一句“为了这个家”,却用十年的时光,把我们几个弱小子女的日子,在浙西的山坳里稳稳地撑了起来。这段没有写进大历史里的十年,是我们家最沉的记忆,也是我这辈子走得再远,都忘不掉的家乡。</p> <p class="ql-block">离开翁坑大队前,母亲也在居住了十年的土墙屋前留个影,与历经十年磨难的岁月作别。</p> <p class="ql-block">一个家庭下放穷乡僻壤农村的故事,是故事;千万个家庭下放到农村的故事,就是历史。“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市里吃闲饭”,一句口号导致全国千万个家庭下放农村,是人类和平史上绝无仅有的群体迁徙。当今这千万个家庭的亲历者中,还有许多人在,记忆还在,伤痕还在,精神还在。我把这段岁月生活写下来,不是为了诉苦,而是为了留存,这是带着亲历者体温和情感的记忆和证词,它能够聚拢起包括光荣与创伤、奉献与代价在内的复杂记忆,记录下来的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负重,聚焦的是在中国困难期、负重前行, 透过我们的青春,看到一代人在逆人性而行的绝境中扛住了,守住了。</p><p class="ql-block">那段下放农村的苦难岁月,有苦累煎熬,有迷茫牵挂,更有磨砺一生的坚韧、真诚与担当。昨日青春虽留在乡间泥土,但刻在骨子里的坚韧、纯粹与赤诚,伴我们走过岁岁年年。纵岁月染白双鬓,那段下放农村的时光,永远是心底一段滚烫、无悔的珍藏。</p><p class="ql-block">回首半生,风雨兼程。那段从1969年延伸至1979年的下放岁月,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忆往昔峥嵘,惜当下静好。写下来作为留存,目的是:对比往昔,方知今日之珍贵;历经磨难,更懂平淡之真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