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阴老城记忆:东明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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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阴老城记忆·东明观

一

东明观于我童稚时的记忆里，早非一座道观，不过是老一辈口中遗留的称谓罢了——它实实在在，是我背上书包、启蒙开智的城南完小。

"城南完全小学"，这六个字念起来，自有一种郑重其事的分量。它是继城北完小之后，湘阴老城第二所公办的初小、高小完全小学。一九五二年创办，初小四年，高小两年，六个年级十二个班，整整齐齐，像一排旧书，码在湘阴老城的一角。

一九六二年秋，我背着书包跨进那道西南角的校门。启蒙班主任是朱志敏先生。朱先生短发清秀，和蔼可亲，是位真正的教书人。她教会我的拼音A、O、E，四十年前我还能拿来教儿子，可如今却忘到了九霄云外。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以为它刻在骨头上，其实它只是借住在记忆里，住着住着，就悄悄地搬走了。

二

从十字街城南居委会驻地的正大门口往东，便是东明观的口子。进去约两百米不到，就是城南完小。校门开在西南角，正对着十字街，像一个人侧着身子，半掩着门，等着孩子们跑进去。

出校门约三十米，是一个大坪，约莫两个篮球场大小。坪里建着一栋木制公共厕所和一个泥沙土篮球场，供城南完小的孩子们上体育课、打篮球。有时候县药材公司饮片加工厂也在这里晾晒中药，药香混着汗水和泥土的气味，是那个年代独有的校园气息。

靠十字街田家"新朝益"酒坊铺子后面，作坊和居住房北墙外的空坪，在六十年代中期陆续有民居迁入自建住房，占去了近一个篮球场的面积。那时候这块地方地名门牌叫"大坪里"，不叫东明观巷——现在改叫东明巷了。而道观的正南方，原本是学校的大片菜地，后来也被居民自建了住房。老城就是这样，一寸一寸地，把空旷变成烟火，把旷野变成人家。

三

踏入校门，是一条麻石路，直通教学区。左手边是一个不太标准的泥沙土篮球场，供课间休息娱乐用；正式的比赛，在校门外前坪的那个篮球场进行。右手边是围墙。

经过麻石路走进教学区，有一道石门，需下数级石台阶。台阶下是一个大操坪，每天课间操锻炼就在这操坪。操坪东南方是学生厕所，带走廊，旁边开有一门，可通向东正街和南横街。正南方是两间带走廊的现代教室，教室中间前后住着两个班主任老师——那是五二年办学后新建的房子，三合土地面，到我入学时已经有些旧了。旁边并排一栋老房子，是教工食堂及厨师住房，这排房子高于操坪，需上几级台阶。

操场中靠东侧，立着单杠、双杠各一副，还有两张砖砌水泥板的乒乓球台。

站在操坪上抬眼望去，侧首左转，东明观的全貌豁然开朗。整座建筑群呈徽派格局，粉墙高耸，绿琉璃瓦覆顶，封火马头墙错落升隔。正殿、偏殿之内，屋顶皆以杉木板满铺，不露片瓦；各偏殿之间，复以马头墙相隔，防火亦美观。

道观主殿坐北朝南，殿内无柱，乃开阔的抬梁式砖木结构。柁上承二柁、三柁，梁架逐层抬高，撑起一片宏大的空间——木工术语谓之"照"，其营造规制，与汨罗屈原祠颇为相似。主殿山墙不设门洞，后墙两侧开门洞，通往后厅走廊；主殿两侧各嵌一长方形天井，四周环以回廊。前墙两侧与后墙正中，均辟有厚重的花岗岩麻石石门洞。穿过门洞，各是一处开放式天井，中央设了花坛，各植一棵直径逾一米的参天古枫，枝干如铁，华盖如云。

南北内外走廊，连接东西两边偏殿。偏殿内亦无柱，外头则廊柱成行。东西偏殿分列前坪与后院，南北设厢房，统共四座偏殿、四间厢房。主殿穿过走廊另有一厅，南向装着落地雕花门窗；偏殿后墙是高高的砖雕花窗，正面依旧是落地雕花木门窗。全观室内地面，皆以方形青砖墁地，足下清响，古意悠然。

曾经道观正殿的位置，便是城南完小的礼堂。礼堂正中上方有舞台，中间摆放两张木制乒乓球台。过两侧门洞后面，正中间那间后殿，我上三年级时便是我们班的教室。东西偏殿共四间均为教室，西侧偏殿南北两间做教务办公室，东侧两间也是教室。

礼堂两边的天井，南墙两侧门洞，中间墙是学校宣传窗。靠礼堂墙这边没有门，各放一座木跷跷板。

而那后面开放式天井中央，两棵直径逾一米的古枫树，才是东明观八百年来最深的印记。深秋时节，红叶布满庭院，像两团火烧云落在了道观的院子里。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青瓦上、落在麻石板上、落在孩子们的课桌上。那红色，是八百年的道观留给一所小学最慷慨的礼物。

大概是在我读四年级的时候，这两棵大枫树遭了砍伐。树倒了，锯开了，做了十多张乒乓球台——两块木板就能拼一张球台。一部分留在了城南完小，一部分送给了其他学校。

我常常想，那两棵枫树若是知道自己的归宿，大约不会难过。它们站了八百年的岗，看过道观的香火，看过学堂的读书声，最后化作了乒乓球台，让孩子们在它们身上弹跳、欢笑。古观的魂，就这样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陪伴着孩子们成长。可我现在细想，这两棵八百年古枫就这么没了，终究是太可惜了。

四

那排四连间的现代教室，在最后面的后坪。后坪西头平进入校门的篮球场，需上几级台阶，上面有一间教师厕所和小块菜地。教室中间设有前后四个班主任的住房，也是五二年办学后新建的，地面是三合土的，到我入校时有些旧了。

六年光阴，六个班主任，像六盏灯，一盏接一盏地照亮我们往前走：一年级，朱老师；二年级，任老师；三年级，黄老师；四年级，龙老师；五年级，宋老师；六年级，易老师。名字记了一辈子。有些老师的面容已经模糊了，但名字还在，像刻在枫木球台上的年轮，一圈一圈，都是时光的痕迹。

五

我们那时读书，要求比现在严多了。如今一年级全班差不多都入了少先队，那时一年级能加入的很少——上学期我班没有一个加入的。到一年二期开学，才有第一个加入的；学期中又一个；学期末再三个。第一个是姓龙的男同学，任班长；第二个是姓李的女同学——朱老师为了激励她，这是她上的第三个一年级了；一年级期末第三批三个男同学入队，我和邓同学、邵同学。

读二年级换教室、换班主任，任老师接任，算术老师是周老师，为副班主任。二年级期终前，周老师把我和另一个同学叫到教务办公室，拿出两张算术试卷，交代我们要字迹工整、认真答题。待我们做完题几天后，我那张试卷公布在礼堂墙上的算术竞赛栏里——二年级第一名。我到现在有时还想，没有现场竞赛怎么第一名？（那时邓同学任大队委，我任中队长。）

三年级又换班主任了，黄老师接任。黄老师教学认真，严肃也很严格，但有些同学不喜欢她。后来她调到八甲文昌阁教书去了，文革时竟有同学跑去八甲学校批斗她，将她蚊帐都封满大字报，使她睡觉上不了床。

那时候学校分低年级和高年级组，举行单项比赛和体育运动会，我班蒋同学还拿过低年级组乒乓球冠军。

城南完小有校乒乓球队和篮球队，乒乓球男队女队，双双是全县多年的冠军队——那时湘阴、汨罗还没分县。文革前几年，代表城南完小出战，常拿冠军。乒乓球队男女运动员的名字，男队：唐章杰、杨曼雄、涂定国、何淑辉，女队：程凤先、邓子荣、杨定一、兰莉。现在的小学学校，我孙子上四年级了，既没见有校乒乓球队，也没有校篮球队。

六

说起城南完小的来历，档案记载是五二年由城区二校迁入。但我们这代人，从未听说过谁是"城区二校"的学生。我周边大我十岁以下的，基本上都是城南完小的学生。有好几个邻居是五二年入校的，高小毕业是高一班。大我十岁以上的，全是城北完小的学生。我大姐大我十三岁，二姐大我十一岁，她们俩都是城北完小毕业的；三姐大我六岁，是城南完小高六班毕业生。

六二年秋，我入学同期城南民小(城区二校)第一年开办招新生。前身是仰高书院，左宗棠和郭嵩焘都是该书院的学生。左宗棠在外为官还心系家乡教育，曾多次捐款白银共一万四千余两。解放后办城区夜校、扫盲班。后来改民办初小，四年制。我上完小五年级时，第一届城南民小的同学，转来城南完小和我们同班。城南民小前后只办了三届就停办了。

七

文革开始后，少先队没有了，改红小兵。也不上课，到校报到后，不去参加造反活动的，基本上是打篮球、打乒乓球，玩耍了。

十字街我有三个发小，高我两届，一九六六年完小还没毕业，因家庭成分不好，三个人六六年上半年都下了农村。（后来复课闹革命回校读了一期书，还是下农村了，最大的十五岁，小的才十三岁。）

我们这届的完小毕业生，实际上真正一共读了四年小学。要加上后来初中半劳动、半读书，满打满算顶多是完小毕业生。

文革中七三年底寒假，东明观的老建筑全部拆除了。文革后八十年代改城南学校，只设初中部，没有小学部。再后来初中部也停办了，变成了汽车驾校。那两棵古枫树不在了，道观不在了，学校也不在了。只有记忆还在。

附记：东明观前身

东明观始建于南宋绍兴二十一年（公元一一五一年），在湘阴老城东南，算起来距今已八百七十余年。据清代《湘阴县图志》记载："东明观宋绍兴中建，在城东。吕祖、广济真人、刘猛将军诸祠皆附焉。"明成化六年（一四七〇年），邑人夏瑄主持重修，立《重修东明观碑》。碑文提及，永乐年间天下工匠为武当山塑元帝像，无一称旨，明成祖听闻湘阴东明观塑像精绝，特命中贵人偕工至此摹样而去——可见彼时东明观的造像技艺已名动湖湘。

道观封火马头白墙，绿琉璃瓦覆顶，雕花门窗。主殿两侧各一长方形天井，后各一开放式天井，中央各植一棵古枫树。八百年香火缭绕，八百年枫叶红透。直到一九五二年，创办城南完全小学，道观改为学堂。古观的晨钟，换作了孩子们的晨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