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月亮

时雨明月

　　老家的月亮，可能、也许比外头的圆，不可言喻的圆，悬在洛河岸边的土塬之上，默默地、静静地、欣喜地、照着，看着，渭北土塬、蒲城县，这片生我养我的割舍不了的深情乡土。

儿时的岁月，就散落在沟壑土崖之间。放学路上不慌不忙，脚步碾过乡间土路，杨树哗哗摇着大叶，河边垂柳把枝条垂得老长。土崖畔酸枣树扎着密密的尖刺，红莹莹的酸枣藏在叶丛，馋得我们踮脚去够，指尖常常被刺扎得发红，却舍不得放下手里那几颗酸涩又清甜的野果。崖缝里长着各样不知名的野药材，我们认得几样，随手薅上一把，当成孩童手里稀奇的玩物。

洛河的沙滩铺满大大小小的石子，蚂蚁成群结队在沙堆上来回奔走，我们蹲在地上，能消磨掉大半的黄昏。

田野无边无际，庄稼一季又一季生长，山野慷慨，处处都藏着野果，也藏着小孩子藏不住的小心思。

少年心性总带着几分顽劣。

夏日西瓜地里瓜香漫出来，果园枝头果子沉甸甸，几个半大孩子，免不了生出偷摘的念头。蹑手蹑脚钻进地里，怀里揣上战利品，可常常逃不过大人的眼睛。几声呵斥，偶尔还要挨上几下抽打，慌忙逃窜的时候，心跳咚咚作响。过后皮肉的疼很快消散，只余下心底几分羞赧，成了童年里带着烟火气的玩笑。田埂、学堂，两点一线之间，我们一边在泥土间摸爬滚打，一边在书本里慢慢睁开看世界的眼睛。物质是朴素的，可精神世界却被乡野填得满满当当。

岁月悄悄往前走，心底也萌生出一点朦朦胧胧的情愫。少年人的欢喜，是藏在人群里偷偷的一瞥，擦肩而过时慌乱躲闪的目光，不敢多说半句言语。没有热烈的告白，只是远远看着，心里便漾开浅浅的涟漪。这份初涩的好感，像土崖边悄悄绽开的小花，安静、含蓄，不必说破，就悄悄留在记忆深处，伴随年少时光慢慢沉淀。

后来背起书包远行。从村里的学堂，走到远方的大学校园，一步步离开洛河岸边。见识一点点拓宽，见过别处的山川灯火，走过陌生城市的街巷。可无论走多远，抬头望见月亮，总会想起老家的这一轮。

月亮依旧照着老砖墙，照着院角枝叶舒展的树木，照着沟壑、河滩，也照过我们懵懂调皮，也照过少年心底浅浅的悸动。那些山野嬉闹，那些闯祸受罚，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年少心事，全部都安放在这片故土的月色之下。

这月亮见证物质的清贫，也见证精神的丰盈；见证莽撞顽皮，也见证悄然成长。

他乡，也有柔月，月光再好，好似总不及老家的、这一轮。

它安安静静地，坦然地，挂在夜空，妥帖地，收藏着我全部的来路，悄然的传递给我音信，无论去往何方，根，始终扎在这洛河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