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房里的月光与土豆》

军歌嘹亮

　那是个不上课的年代。学校没课可上了，我们便到处去学工、学农、学军、学商，像是被一阵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在钢厂、机械厂、印刷厂、农场和商场里。我在钢厂看过铁水铸模时的红光，在印刷厂听过机器轰鸣的节奏，也在商场卖过锅碗瓢勺。那时候，我们学刺杀，举着木枪在操场上喊杀，声音稚嫩却响亮，像春天刚醒来的青蛙。

　最难忘的是去104团学农。我们住在一排土坯房里，离水库不远。白天，民兵在水库里训练，轰轰爆破声，水柱高高腾起，男孩子们拍手叫好，女孩子们捂住耳朵缩着脖子。水库边是白杨林，林子那边是援巴公路指挥部，常有摘了军牌的汽车进出。我们凑过去跟军人吹牛，听说他们要去巴基斯坦修路，“出国”两个字在我们嘴里嚼了又嚼，像含着一颗甜了很久的糖。

　　那晚不知为什么饿得厉害，十来个小子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像一锅没熟透的饺子。有人小声说：“去地里偷点土豆吧。”月光白得像霜，洒在田野上，我们猫着腰溜进公家的土豆地，像几只做贼的野猫。手指探进泥土里，冰凉湿润，碰到圆滚滚的土豆时，心跳得厉害。我们小心翼翼地刨开浮土，把沾满泥巴的土豆塞进衣兜、裤腿，直到浑身鼓鼓囊囊，才撒腿跑回土坯房。

　被子蒙住窗户，怕隔壁女同学发现。几块土坯支起炉灶，塞上秫秸点火，一桶水煮一桶土豆。满屋子烟火呛人，可没人肯出去。土豆熟的时候，大家一拥而上，烫得直甩手也往嘴里塞。天亮出门，女同学们看见我们满脸黑灰，瞪大了眼睛，我们互相指着笑得直不起腰。那土豆的香，至今还在舌尖打转。只是我一直纳闷，怎么没一个人一氧化碳中毒呢？大概是上天眷顾一群饿坏了的孩子吧。

《阳光灿烂的日子》电影海报

很多年后，同学打电话来说：“周围，快去看《阳光灿烂的日子》，跟我们小时候一模一样，主角就像你。”我去了，当“乡间骑士间奏曲”响起，银幕上的少年在屋顶上奔跑，我忽然分不清那是电影还是记忆，眼泪就流下来了。后来这片子我看了十遍，每一次都像回家。

青年时光

今天想吃土豆了

那时的天很蓝，地很阔，我们的书包很轻。不像现在的孩子，背着半人高的书包，戴着小小的眼镜，脊背微微弯着。我们那时候，阳光是真的灿烂，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好像永远不会落山。那些不上课的日子，那些土坯房里的夜晚，那些偷来的土豆，都成了心里最软的角落。每每想起来，就像有一束光从记忆深处照过来，温暖，明亮，带着泥土和烟火的味道。

周围，随笔于2026年9月5日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