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说香港 《九龍寨城公園碑記》 ＿＿遊記之二

曹树坚

香港《九龍寨城公園碑記》镌刻在公園南门入口正对的照壁上。由黃坤堯大師撰文及書法家陳樹衡書写。

《碑记》详细记载了九龙寨城从1847年建城、二战被毁、战后成为人口稠密的“三不管”地带，直至1994年清拆并改建为公园的历史变迁。文中不仅提到了历史事件，还列举了公园内保留的众多古迹和景点名称。可谓：“合浦珠还，山河再造，龍城新貌，今非昔比也！”。

《碑记》不仅是九龍寨城公园的点睛之笔，更是记录那段百年沧桑历史、见证“故城新貌”的珍贵史料！

《九龙寨城公园碑记》全文

九龙寨城依山临海，地平土坚，与香港之红香炉山隔海对峙，扼维港咽喉，风景佳勝。东望鲤鱼门，直出大洋，西臨尖沙咀，内通虎门，海阔湾長，形势险要。自香港割让以后，清廷遣大鹏协副将及九龙司巡检进驻九龍村寨，捕盗缉私，保境安民。爰有修城築炮台，巩固海防之議。九龍寨城肇建於道光廿六年，翌岁，一八四七年落成。城内建武帝庙、龍津义学，屯兵操练。移民实边，海滨邹鲁，振兴文教。其后，英国展界跖址及於新界，惟清廷坚持保留九龍寨城及旧码头一區，以便官民行走。一九四二年，日军拆毁城墙，修建启德机场。战后居民渐多，習称九龍城寨 。占地二万九千平方米，入住居民三万三千人。一九八七年初，港英当局征得中国政府同意，宣布清拆九龍城寨。一九九四年清拆完成，香港建筑署乃興建九龍寨城公园，与贾炳达道公园连成一体，展现龍城新貌，更添遊樂之所。怀古欽風，功莫大焉。九龍寨城后经拆建，古蹟渐湮，仅存衙门、古井、石碑、柱礎而已。一九九零年五月，建筑署仿照清初园林风格，修筑了亭台廊榭、假山奇石、花木鱼池，丛林瀑布等，宛然画境，洗涤心灵。得山水之真趣，获思古之幽情。园中回廊绕翠，亭榭命名皆為寨城門人。如玉堂亭乃因寨城守將張玉堂，冼斌溪则为龍津石桥序之作者。園内路径保留五十年前旧名，如光明路，龍城路、龍津路等，旧家雲鹤，依稀可辨。寨城公园以南北二門为主轴，其他乾門艮門巽門皆循古制，着重山水氣脉。園西玉堂亭为制高点，峯戀草樹，山石攀岩。沿冼斌溪而下，溪垂信步，泛彩流波，山色空濛，凉風習習，長廊書庭，池台挹翠，水面清圆。龍南扑翼，西南一角，觀荷聽烏，尤為闲雅。園中衙門乃昔日大鹏协府，三進四厢，颇復古貌。陳列文物，備見幽深。旁为廣蔭亭、竹桐軒、六藝台等，園中有園。時花異卉，盆景琳瑯。園中松崗，有敬惜字纸亭，张玉堂旧刻，铭碑尚在。北上邀山楼，狮嶺寓。目旁為童樂園、奕園，橘中坊亭，生肖雕像。按堪舆術数排列，棋壇比奕，童叟相欢，各得所樂焉。園中八径，從横輪椅可达。傷健同行，皆無罣礙。于今，合浦珠还，詩聨增价，康文署执掌諸公乃廣邀题墨，发扬文采，怀故国之旗鼓，震归壁之魁星，風景已殊，山河再造。故城新貌，掩映多姿。四时佳日，盍興乎象！

香山 黄坤尧 撰 印章二枚

东官 陈树衡 书 印章二枚

《九龙寨城公园碑记》使用了半文半白的典雅文体，翻译为现代汉语时，既要准确传达历史事实，又要尽量保留其原有的文学美感。以下是整理的现代汉语译文：

《九龙寨城公园碑记》译文

九龙寨城依山傍海，地势平坦，土质坚实，与香港的红香炉山隔海相望。它扼守着维多利亚港的咽喉要道，风景十分优美。向东眺望鲤鱼门，可直达大洋；向西临近尖沙咀，向内可通虎门。这里海阔湾长，地势险要。

自香港被割让后，清廷派遣大鹏协副将及九龙司巡检进驻九龙村寨，负责抓捕盗贼、查缉走私，以保境安民。因此，才有了修缮城池、修筑炮台、巩固海防的提议。九龙寨城始建于清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于第二年（1847年）落成。城内建有武帝庙、龙津义学，驻军在此操练。百姓迁徙至此充实边疆，使这里成为了文化昌盛之地，极大地振兴了文教事业。

后来，英国扩展租界，其足迹延伸到了新界地区，但清廷坚持保留九龙寨城及旧码头这一区域，以便官员和百姓通行。1942年，日军拆毁了城墙，用来修建启德机场。战后，这里的居民逐渐增多，人们习惯称之为“九龙城寨”。城寨占地两万九千平方米，曾居住着三万三千名居民。

1987年初，港英当局征得中国政府的同意，宣布清拆九龙城寨。1994年清拆工作完成，香港建筑署随后开始兴建九龙寨城公园，使其与贾炳达道公园连成一体，展现出龙城的新面貌，也为市民增添了游乐休闲的场所。这种缅怀古迹、崇尚清风的做法，功德无量。

九龙寨城在经历了拆建之后，古迹逐渐湮没，仅存下衙门、古井、石碑和柱础。1990年5月，建筑署仿照清初的园林风格，修筑了亭台廊榭、假山奇石、花木鱼池和丛林瀑布等景观，宛如人间仙境，能洗涤人们的心灵。在这里，人们既能领略山水的真正意趣，又能获得怀古的幽雅情思。

园内回廊环绕着翠绿，亭台楼阁的命名都与寨城的历史人物有关。例如，“玉堂亭”是因为寨城守将张玉堂而得名；“冼斌溪”则是为了纪念《龙津石桥序》的作者。园内的道路保留了五十年前的旧名，如光明路、龙城路、龙津路等，昔日家族的遗迹依然依稀可辨。

寨城公园以南北两门为主轴线，其他的乾门、艮门、巽门都遵循古代建制，十分注重山水的气脉走向。园西的玉堂亭是制高点，山峰连绵，草木茂盛，山石可供攀登。沿着冼斌溪往下走，溪水垂流，信步其间，水波泛着彩光，山色空蒙，凉风习习。长廊与书庭相连，池台倒映着翠色，水面清澈圆润。

在公园的东南角，有“龙南扑翼”之景；西南一角则是观赏荷花、聆听鸟鸣的绝佳去处，显得格外闲适雅致。园中的衙门就是昔日的大鹏协府，采用三进四厢的格局，很好地恢复了古代风貌。里面陈列着文物，尽显幽深古朴。旁边建有广荫亭、竹桐轩、六艺台等，形成了“园中有园”的格局。园内四季花卉争奇斗艳，盆景琳琅满目。

园中的松岗上，建有“敬惜字纸亭”，张玉堂当年的旧刻石碑依然还在。向北走上邀山楼，便到了狮岭寓。旁边是童乐园、弈园、橘中坊亭以及十二生肖雕像。这些景观按照风水术数进行布局，老人与孩童同乐，各自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

园内有八条小径，纵横交错，轮椅均可通行，做到了伤健人士同行，毫无障碍。

如今，九龙寨城犹如合浦珠还般回到了祖国怀抱，公园内的诗联也为其增添了文化价值。康乐及文化事务署的各位主管广泛邀请名家题写墨宝，旨在发扬文采，怀念故国，重振文化魁星。虽然这里的风景已与往昔大不相同，但山河已经重新焕发了生机。古城的新貌，掩映多姿，美不胜收。在这四季的美好日子里，怎能不让人乘兴而来，尽情游览呢！

香山 黄坤尧 撰文（盖有两枚印章）

东官 陈树衡 书写（盖有两枚印章）

翻译说明：

地名与人名：如“大鹏协副将”、“龙津义学”、“张玉堂”等专有名词均予以保留，以尊重历史原貌。

修辞与意境：原文中的“海滨邹鲁”（比喻文化昌盛之地）、“合浦珠还”（比喻东西失而复得或游子归乡）等成语，在译文中进行了适当的意译和解释，以便现代读者理解。

关于《碑记》文中及園内照壁的“海滨邹鲁”的含义：

古之圣人，自宋明来，公认有五。即：至圣孔子、亚圣孟子、宗圣曾子、述圣子思、复圣颜渊。孔生于鲁，孟生于邹。而邹为东夷之古国，鲁为西周之国。同为文化昌盛，历史悠久之地。而邹先于鲁，鲁随邹而后发展，虽孔比孟地位高，然排列按邹鲁，故有此说。

“邹鲁”原指邹国和鲁国，是孔子和孟子的故乡，后泛指文化昌盛、礼仪发达的地区。“海滨邹鲁”意为沿海的文化昌盛之地，是“邹鲁”概念的延伸，该称谓是对一个地区文教兴盛、人才辈出的高度赞誉。

“海滨邹鲁是潮阳”之句，出自北宋诗人陈尧佐的作品《送王生及第归潮阳》。碑文中的“海滨邹鲁”是指代潮州。潮阳古时是潮州的州府，所以潮州，揭阳，泉州，莆田，漳州等沿海之地，因其文化昌盛，都称为海滨邹鲁。

结尾感叹：“盍興乎象”中的“盍”意为“何不”，“象”在此处指代景象、游览之兴，译文处理为“怎能不让人乘兴而来，尽情游览呢”，以传达原文的号召与赞美之情。

“合浦珠还”之典故：

合浦： 汉代郡名，治所在今广西合浦县东北。珠： 珍珠。

此成语典出《后汉书·孟尝传》。

广西合浦县产珍珠。东汉时，广东西南和广西南部一带曾设置过“合浦郡”。因为合浦郡靠海，不出产粮食，当地人靠珍珠谋生，靠把珍珠卖给商人，换回粮食。但是由于滥采珍珠，官吏又贪财，营私舞弊，珍珠贝越来越少，最后珍珠绝迹了，商人也不来了。结果粮食缺乏，食物不足，很多人饿死路旁。

后来孟尝做合浦太守，纠正了以往的弊病，采取了保护珍珠贝的措施，大力鼓励和保护珍珠生产。不到一年，去珠复还。

后人根据这个故事，引出“合浦珠还”这一成语，比喻人去而复回或物件失而复得或游子归家之意。旧时比喻官吏为政清廉。又作“珠还合浦”“还珠合浦”。

龙津义学与魁星半亭的故事。

《寨城碑记》文中多处提及“龙津”二字，有龙津义学、龙津路、龙津桥等。此中有什么故事？

1847年以前九龙寨城没有学舍，于是官绅捐建义学， 衙门左侧有一魁星半亭。这里可能是原有的龙津义学的学舍与魁星阁，后来毁于火灾。

圆形拱门旁有对联一副，旁边还有一“龙津义学”的长石匾额。对联很有气势，一下就抓住了九龙寨城的地理和历史。

上联：其犹龙乎？卜他年鯉化蛟騰，尽洗蠻煙蛋雨。

下联：是知津也，願從此源尋流溯，平分蘇海韓潮。

这副对联没有落款，所以撰者和时代都不清楚。但很多人猜测，它很可能就是当年龙津义学的门联。

对联巧妙地将“龙津”二字嵌入联中。那么，此联它到底在说什么？

上联的"其犹龙乎"，典故出自《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孔子见过老子后，感叹道"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耶"。这里用这个典故，既点明了"九龙"，也表达了对学生的厚望。

"卜他年鯉化蛟騰"，用的是"鯉躍龍門"的典故。而"蛋雨"即"蜑雨"，指代的是南方未开化之地的环境。整句的意思，就是希望学成之后，能一扫蒙昧落后的文化风气。

下联的"是知津也"，出自《论语·微子》。孔子遇到长沮、桀溺，让子路去问渡口在哪。长沮一听是孔丘，就回了句"是知津矣"，意思是"he must know it!"。九龙过去有龙津桥、龙津码头，学校又是学生求学的津梁，对联巧妙地嵌入了"龙津"二字，画龙点睛！

"願從此源尋流溯"，意思是让学生追溯中华文化的本源。"平分蘇海韓潮"则是对学生的极高期许，希望他们将来能与苏东坡、韩愈平分秋色或并驾齐驱。

“蘇”是苏东坡，“韓”是韩愈，两人的文章如海如潮，气势磅礴。故有人评述：此联是香港地最好的对联，没有之一！

圆拱门旁的“龙津义学”长石匾额

张玉堂与拳书

《碑记》文中记有张玉堂之人，及由其命名的景物，如玉堂亭、张玉堂旧刻、守将张玉堂与大鹏协副将等等。当中讲述什么历史故事？

张玉堂（1794年－1870年）字翰生，广东归善人。清朝军官、书法家。曾任香山协右营都司、新会右营守备、虎门协前营都司及前山营水师都司等职。

1854年，张玉堂升任大鹏协副将，镇守九龙寨城。同年8月19日，惠州天地会罗亚添率众攻占九龙寨城。张玉堂没有动用官方军力收复九龙寨城。

第二次鸦片战争，乡勇以九龙为据点，袭击驻港英军。面对香港总督宝宁逼问，张玉堂拒绝交出义军。

1857年4月21日，宝宁派出200名英军进攻九龙寨城，抓捕张玉堂到香港岛问话，其後获释放。张玉堂战败，却没有被免职。仍然留任大鹏协副将直至1866年。这是张玉堂的简史。

拳书。又称以拳为笔的书法，是清朝任大鹏协副将的张玉堂，驻守香港九龙寨城期间首创的书法形式。

张玉堂是位文武双全的清代武将。著有诗集《公余闲咏诗钞》传世，岭南名儒黄培芳、张维屏为之作序。

张维屏以“其气之壮，阵马风樯；其音之和，吹笙鼓瑟；其兴之逸，泛海登山；其意之具，渴饮饥食”来概括玉堂诗的风貌，评价颇高。

对玉堂的书画，张维屏在序言中特别指出：“诗文翰墨之事，求之文人则易，求之武人则难；分求之众人则易，合求之一人则尤难。若夫能诗能文、善书善画，而又能指书、能拳书，能为擘窠书、寻丈之书，即求之文士不易得，乃今于吾宗翰生都睋而一观之。”

张玉堂也曾有诗句说道：“指墨泼从投笔后，拳书挥在督师前。”由此可见，张玉堂的指书和拳书，是在从戎之后，由于行伍之中，笔砚携带不便而因地制宜，找到适合在军旅中书写的工具和方法，那就是指书和拳书。

关于拳书，张玉堂在他的日记中解释说：“拳书，以绵裹手书之。”而他的拳书，每于粗犷豪放中见雄伟壮大之气；指书则节律刚劲，筋骨健朗，有独特的韵味。人评玉堂书“笔挟龙跳虎卧之势，而骨超味隽，不堕雄强”。

现存於九龙寨城公园，九龙巡检司衙署内、惜字亭柱联、惜字亭题字，碑铭都可见。

这是香港九龙城侯王庙露天壁间，张玉堂的拳书“墨缘”二字碑刻。

这是香港九龙城侯王庙露天壁间，张玉堂的拳书“寿”字碑刻。

寨城公园内有很多亭台楼阁，其中有个叫“敬惜字纸亭”，何谓敬惜字纸？这有着鲜为人知的故事：

古人对文字充满着敬畏之情。传说仓颉“仰观奎星圆曲之势，俯察龟文鸟迹之象，博采众美，合而为字”，“始作书契，以代结绳”。

古人从此告别“结绳记事”的懵懂年代，而开启了用文字书写的文明历程。《淮南子》有记载：“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因为发明了文字，人的智慧随之升级，就可能泄露“天机”和“鬼神之事”，所以惊得天泣鬼哭。后来，为了在天上有统一管理文事的神仙，又设置了文昌星君，来祈求智慧。

　　各地的土地庙旁用于焚烧字纸的宝塔状建筑，就是过去随处可见的惜字塔，又名惜字楼、圣迹亭、敬字亭等等，用于将收集的废纸残书焚烧，以敬拜仓颉和文昌星君。

寨城公園建“敬惜字纸亭"的涵义，大慨也是上述原因，同时也是彰显建園后的中国传统文化底蕴！

寨城公園内，还有许多历史人物及典故，认真阅读和研究《碑记》。会使来此遊览参观者，可以继续探寻和发现更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因编辑文字所限，以上图片是整理的一份《碑記》中英双语逐段文字对照版本。方便游客在公园实地游览时对照使用。可复制后再转文字，效果更佳！

** 翻译小贴士：**

在英文翻译中，一些具有中国传统文化特色的词汇（如“堪舆术数”、“合浦珠还”、“海滨邹鲁”）采用了意译与解释性翻译相结合的方式，以便英语读者也能感受到碑记背后深厚的文化底蕴。希望这个版本对您的游览或研究有所帮助！

图文来源：参观拍照、记录及网络资料，并对照碑文校核整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