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如强程极悦唱和组诗评析

叶如强

　　叶如强、程极悦唱和组诗评析

杜思源

这一组诗词唱和，是徽州文物保护史的文学镜像。两位作者，叶如强为政者，主地方治理、文物统筹；程极悦为古建营造专家，匠笔兼诗笔。二人由“未见其人，先共一事”结缘：北京陶然亭风雨同舟亭，程造亭、叶撰碑，隔地协作而互不相识；后相遇歙县，合力修复渔梁坝，同勒双碑。三十载宦迹、匠事、水患、护遗、诗交熔于一帙，诗词即是二人交游录，亦是新安当代文物守护的纪事诗史。

一、因缘脉络：从异地神交到坝上知己

整个组作有一条清晰的时间叙事线：

1. 伏笔·壬申（1992）北京：风雨同舟亭，程极悦仿唐模沙堤亭造亭，叶如强起草碑文。二人未曾谋面，功业相合，人各一方，埋下跨时空的文字因缘。《卜算子》两首集中写这一戏剧性往事：二十八年之后，二人才知晓当年北京亭碑，竟是彼此之手。程词“卅载方知作者名，缘契江淮水”，叶词“卅载谁知当年事，履职名何谓”，把一桩尘封公务，升华为文人匠士的宿命相逢。

​2. 交汇·己卯（1999）徽州：叶如强履职歙县，延请程极悦主持渔梁坝修复。渔梁坝是这组唱和的核心意象。筑坝合龙、勒刻双碑，一人擘画政务，一人躬亲营造，碑一文一篆，分工协作。程原玉《渔梁坝上赠如强先生》写河工神技、合龙盛况；叶多首酬和，“十驾程门技，后人当遹追”，推崇程氏家学营造传承；“如君鼓化淳”点出：护古建不只是修石筑坝，更是弘扬地域淳厚教化。

​3. 沧桑·庚子（2020）大水：徽州接连洪灾，镇海桥轰然倾圮，渔梁坝艰难度汛。《望海潮》《定风波》直面劫难：一面痛惜古桥毁灭“桥圮痛彭殇”，一面庆幸渔梁坝安然屹立。洪水成为试金石，检验历代水工智慧，也照见二人护遗的焦灼与悲喜。

​4. 晚岁·退休之后：人事变迁，霜鬓回首。追忆坝上岁月、陶然旧亭；程极悦登上《国家宝藏》阐扬徽派营造，二人再度水调歌头叠韵酬答。少年意气化作暮年高谊，功业沉淀为诗赋。

二、体裁运用：小令长调，各擅其事

1. 五律短章：《忆惠函》《和如强先生》《又见极悦先生》《依韵赠极悦先生》，篇幅凝练，宜于寄赠抒怀。多写当面交谊，追忆当年赤诚，感慨岁月流逝、练江流水，紧扣歙县地域风物。

“我辈今霜鬓，当年抱赤诚。虹如新坝丽，月是古城明。”

以新坝、古城、练江实景入诗，情景平实厚重，不事雕琢，是典型当代旧体纪事笔法。

2. 《卜算子》两阕：短小精悍，为这一段因缘做“提要”。同调对唱，一事两面。叶侧重履职记事；程侧重匠者感慨，“庾信文章老更成，淝上看鲸掣”，以旧典自抒老来笔力。两词对读，一政一匠，视角互补。

​3. 《莺啼序》，全组压卷。《莺啼序》为词中最长调，四叠二百余字，极难驾驭。二人同调相和，铺展宏大叙事：

- 第一叠溯源：唐模沙堤亭的徽州原型；

​- 第二叠回溯：1991江淮洪灾，举国驰援的时代背景；

​- 第三叠叙功：北京建亭、勒石撰记，异地合作；

​- 第四叠收束：徽州重逢，渔梁共事，慨叹难得之知己嘉谊。

叶作以政事视角，重时代大义、护遗襟怀；程作以匠家视角，熟稔亭式营造、徽派形制，结尾化用陶然亭白居易典故收束，把家国义、匠人事、朋友情绾合一体。两首《莺啼序》，几乎就是风雨同舟亭完整文学档案。

4. 《水调歌头》多组叠韵：分别写渔梁往事、《国家宝藏》参拍归来。反复步韵，层层递进。有现场画面：“展帜动鸣鼍”“布阵吼生铜”写渔梁坝合龙施工声势；也有暮年写照，写程极悦白首治文物，“馆藏畴日华屋，营造说徽风”，刻画老匠风骨。唱和不只是应酬，每一次叠韵都补充一重往事细节。

​5. 《望海潮》三首：专写洪灾。庚子镇海桥水毁、庚子徽州大水、甲辰歙县大水。意象雄阔：千峰飞瀑、三川涛涨，写洪水狂暴；桥圮坝存，悲喜交织。把自然灾害、文物存亡、地方民生熔于一阕。程词多考据旧史旧人（戴时亮、朱彝尊、郁达夫）；叶词多写治理现实，筑库、移民、修堤固坝，二者各有立场。程《定风波》则是汛中感怀，“石梁仍旧踞长津”，于惊涛之中见文物守护的欣慰。

三、人物形象：为政者与营造家的双向映照

叶如强笔下的程极悦

十驾楼主，承程门营造家学，匠而能诗。不是普通工匠，是通晓金石、辞章、碑版的学人。“十驾程门技，后人当遹追”肯定家学传承；“摛文镂金石，胜迹入诗词”点出其一身兼具营造、撰文、书篆多重本事。同时写其品格：夙兴夜寐，宵旰护遗，危难之际坚守文物。

程极悦笔下的叶如强

“蜀镜知良宰，如君鼓化淳”。蜀镜喻吏治明鉴，称许叶氏主政歙县之时，不止兴办工程，更重教化人心。“五载歙州牧”，肯定其地方治绩；诗教相引，是能实干、亦能诗词的官员。

二人不是世俗官场应酬，是事业知己：目标同在守护新安文脉，一个掌统筹之责，一个担营造之任；公事成，私谊生。

四、艺术特色

1. 史与诗合一，纪事性极强

几乎每首皆有小序，交代时间、背景、本事。诗词+小序+文末补注，形成互文，可与实物互证：风雨同舟亭、渔梁坝双碑、镇海桥，全部是真实遗存。读这组作品，等于读一份文学版的徽州文物保护备忘录。旧体诗词不做空泛抒情，承担纪实功能，这是当代旧体很可贵的一路。

​2. 地域意象高度集中

练江、渔梁坝、新安、歙城、沙堤亭、镇海桥，反复出现。水是贯穿全篇的总意象：洪水为祸，坝堰御灾；江水见证相逢离别；江水牵合江淮与徽州两地缘分。水既是自然物象，也是命运象征。

​3. 用典稳实，贴合本事，不堆砌炫博

“遹追”“宵旰”“骊歌”“彭殇”“庾信文章”等典，皆服务叙事。程极悦长于营造史迹典故；叶如强长于治事、家国义理。二人风格有别：叶作开阔沉雄，多从大局、民生、治教落笔；程作典实细密，熟悉古建掌故，文字清劲。唱和不是模仿，是视角互补。

​4. 唱和格局：有来必往，步韵而不缚意

从五律、卜算子，到莺啼序、水调歌头、望海潮，同题同韵往复，却不因韵害意。和作不重复原作内容，而是补充另一侧面史实：你记建亭，我记亭之形制；你痛桥毁，我追桥之旧迹；你忆坝上旌旗，我叙匠门家学。

五、思想内核

这组作品超越私人友朋酬唱，提出一个命题：文物保护，不止砖石修复，更在于教化传薪。

修渔梁坝、复古亭，保全胜迹是表层；深层是接续地域文脉，“鼓化淳”，把历史精神传给后世。宦者、匠人以文字与实干共同担当，新安文脉，并非只靠古人，亦有赖当代人接续守护。

小结

叶、程这一组大型唱和，在当代安徽旧体文学中颇具分量。以诗词存一段当代徽州文物守护史实，公私兼顾，文史互见。人事离合、洪水兴废、碑版亭坝、诗友交谊交织一卷。政者有文心，匠者有诗笔，三十载岁月起落，尽付弦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