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书落花诗卷》唐寅

感悟真诚

我在展馆的展牌前站定，指尖隔着玻璃轻轻点过这行介绍，忽然就懂了世人为何总把唐伯虎的名字和落花绑在一起。唐寅字伯虎，号六如居士，是苏州吴县人，年少时便有才名，性子狂放洒脱，后来因为考场舞弊案受牵连，绝意不再走仕途，把所有心绪都寄情到笔墨翰墨之间。他的书法最初从《圣教序》入门，后来兼学邕、欧阳询，又受赵孟頫的笔意影响，慢慢走出了自己丰姿独立的路子，画名更是响亮，和沈周、文徵明、仇英一同被称作“吴门四家”。

辽宁省博物馆藏 唐寅《行书落花诗卷》

- 作者：唐寅（唐伯虎，1470‑1523），字伯虎，号六如居士，吴县（今苏州）人，“吴门四家”之一（沈周、文徵明、唐寅、仇英）

- 材质：纸本

- 尺寸：纵26.6厘米，横406厘米

- 内容：落花诗十首，是唐寅早年作品

- 书法渊源：初学《圣教序》，又取法赵孟頫，字体丰润流畅、妩媚多姿

- 卷尾有顾文彬（过云楼主人）的那段题跋。

大意：

唐寅因科举舞弊案受挫，不再追求做官，把心事寄托在书画诗文里。这套《落花诗》借落花感叹春光易逝、人生无常，是他非常有名的一组诗作，存世的《落花诗》墨迹有好几个版本，辽博这一卷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件。

卷首的墨迹铺陈在泛黄的纸面上，“花旦难保余香奕树，神料得青鞋携手”，一笔一画都带着松弛的韧劲，像能看见唐寅握着笔站在晚春的花树下，笑着和身边友人打趣，说咱们趁着花还没谢透，踩着青鞋一同去踏青游春，就着晚阳慢慢晃，把余下的闲散时光都攥在手里。

笔锋一转，春风卷着愁绪撞了过来，“春风又转头控诉欲，呼天扣极膜脂都付水”，我忽然想起他考场失意之后回到苏州，看见满园春红被一夜急雨打落的模样，满腔抱负都跟着流水漂走，连喊一声都带着化不开的怅然。

往后的字越写越柔，“色自来皆梦幻一沓，染得镜中愁”，他把所有关于春的念想都揉进笔墨里，说那些花开花落的盛景到头来不过是大梦一场，镜里映出来的全是留不住的愁绪，连带着满袖的熏香都沾了羁旅的漂泊感，风一吹就散成了绕在身侧化不开的愁。

写到“憔悴茅柴酒三月光，阴燕子楼爱惜难将”时，笔锋沉了下来，字里行间全是醉意，他捧着粗陶酒杯在三月的月光下独饮，连檐下的燕子都舍不得把残花衔走，那些曾经和友人同游的旧地，如今只剩他一个人守着零落的春色，连旧衣上的酒痕都像是在替他留住最后一点春意。

“昨青草窅埋土一丘，杏瓣桃须扫作堆春”，字里行间的怅然几乎要漫出来，昨日还青嫩的草色转头就埋进了尘土，杏花桃花的瓣子落得满地都是，扫成了小小的花堆，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连枝头的新绿都像是一夜之间催老了颜色，耳边的晨鹊啼声都带着催春老去的意味。

“人再洗盈思唱骊歌，送春去悔将羯鼓彻”，他索性对着远去的春光唱起了骊歌，敲着羯鼓要把春留住，可敲到鼓皮都快破了也留不住半分，睁开眼才发现镜边的鬓角早就添了白丝，一年又一年的春天就这么从指缝里溜走，连来年的光景都还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青鞋布袜谢同游粉蝶，黄烽吾自愁傍老光”，他谢绝了同游的友人，一个人沿着塘边慢慢走，看粉蝶绕着落花打转，天色慢慢暗下来，身后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他站在花树边舍不得走，只恨自己没法把将死的花心从土里拽回来，好让这月色和春光能再多留一刻。

“茱萸酒酴荼蘼有近忧，一曲山香春寂寂碧云”，酒盏里的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荼蘼开尽之后春天就真的没了，他抱着琴弹了一支曲子，琴声散在空旷的庭院里，连天上的碧云都像是浸了春的寂寞，远处的红楼隔着暮色隐隐约约，连风掠过檐角的声响都带着说不出的怅然。

“消王孙愁踏连鸟唤，春休肯人去雨桩花”，他把王孙王孙的愁绪都揉进了笔底，听着檐下的鸟儿一声声啼唤，知道春不肯再多留半刻，索性淋着微雨走到花树下，对着满地落英慢慢看，任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他只愿意守着这最后一点花影。

“婢嫔袂蝶辙残梦，裹曲拥纤手忆同携”，恍惚间像是做了个旧梦，梦里还能看见当年和友人携手同游的模样，风卷着花片落在衣袖上，他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的却只有凉薄的宣纸，才醒过神来，那些一同赏花的旧友早就散在了天涯各处。

“倾梧上绿衰颜已改镜，中朱绝缨不见偷壕堕”，他摸着自己的脸，看着铜镜里的鬓角早生的白发，才惊觉自己的容颜早就跟着一年年的落花老去，那些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如今都像沉在土里的花片，连痕迹都快找不到了。

“今同枯，时节潜忙非辟里黑时花”，连枝头仅剩的几片残叶都跟着花一同枯了，他才发觉时节走得这样急，明明昨日还看见满树繁花，转眼就到了连夜色里都找不到半朵新开的花的时节，只能摸着枝桠苦笑，说这花和人原来都是一样，熬到寒食过了就再也留不住了。

“障家蝶有私粮使金，镂堆北斗难饶风雨”，他笑着调侃连绕着花飞的蝴蝶都偷偷藏了些花屑当口粮，可风雨从来不肯饶过半朵花，哪怕把北斗星都搬来堆在花树边上，也挡不住风雨把满树的花打落，他坐在窗边看着花被风吹走，连床席边都沾了飘进来的花片，窗纱外的一缕轻烟慢慢飘远，连风都带着花的余味。

“簇簇双攒出一颦眉淹，独倚曲栏时千年青”，他斜斜靠在曲栏边上，看着满地攒成簇的落花，像是谁把千万道愁绪都攒进了花瓣里，就这么静静倚着栏站着，仿佛一站就站过了千百年，那些埋进尘土里的花魂，到最后连影子都沉进了泥土里，只剩他站在原地，随口吟出的诗句里全是啼血一样的怅惘。

“归羲埵影和虫臂骨髓，铢丝寻芳了却新年”，他顺着花影往回走，连脚下的影子都和草虫的影子叠在一处，新的一年就这么在寻花的过程里走到了头，等到春风再吹回来，枝桠上又会覆满新的绿叶，那些谢了的芳草，又会在新的一年重新长出嫩芽。

“赋今无八斗陈命薄，错抛倾国色缘轻不”，他笑着自嘲说自己没有曹子建那样的八斗才学，这辈子的命数本来就薄，连这样倾国倾城的春色都留不住，想来也是自己缘分太浅，连留春的福分都没有，路上听见杜宇啼血的叫声，站在山夜里看着蝴蝶飞过，魂魄都像是跟着落花一同飘远了。

“底春色即是空空，是色歌从调御域贪”，他写到这里忽然就通了，原来这春色本来就是空的，世间的颜色到头来都是虚的，那些贪念着春不肯放手的情绪，到头来不过是自己困住了自己，落款处轻轻落下“石田先生尝咏落花”，字里行间全是通透的释然，一枚朱红的印章盖在边上，像落了最后一点春日的残红。

“十篇人情物态曲画，无溃而用意鍊语”，他写这十首落花诗的时候，把人世的人情百态都揉进了字句里，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打磨，笔锋里藏着的情绪早就越过了笔墨的苦意，连那些写在纸面上的清冷句子，读久了都能觉出暖意。

“然矣间以示予读之，累日不能释手顾予”，落款处的小字写得温温柔柔，说旁人拿到这卷诗读了好多天都舍不得放下，连手都不肯从卷子上挪开，只恨自己才疏学浅，没法把这卷诗里的妙处全说透。

“方被翳林樾自付陈，朽载瞻飞英辞条”，他最后把这卷诗托付给友人，笑着说自己就像被树荫遮住的人，能把这些飘飞的落花意象都收进笔墨里，也算没辜负这一场又一场的春归。

“季厕有不撄怀者哉，勉乎後塵政不目知”，他在卷末和后来人打趣，说你们读这些诗的时候，可别把心绪都困在伤春的情绪里，往后的日子还长，别像我一样盯着落花不肯走，要往前看才好。

“其砚也暇日因书一，边并系小图寄典”，他说等哪天有空了，就着这卷诗再画一幅小图，把满纸的落花都画进画里，一同寄给远方的友人，让不能相见的人，也能隔着笔墨摸到这晚春的风。

吴趋（苏州）唐寅书

左侧小字题跋：

白石翁落花图恨佚其诗，六如居士落花诗恨佚其图，乃和会两家联为一卷，所谓离之两伤，合之双美者也。壬戌夏日，顾文彬识于过云楼。

印章：子山（顾文彬，字子山）

简单介绍：

1. 顾文彬：清代大收藏家，苏州过云楼主人，过云楼是晚清最有名的私人藏书、书画收藏楼。

2. 这段题跋意思：

沈周（白石翁）有《落花图》但缺配诗；唐寅（六如居士，吴趋就是苏州）有《落花诗》却缺配图。后人把图与诗合裱成一卷。顾文彬认为，分开两样都遗憾，合在一起才是两全其美。

3. “壬戌”：这里是清同治元年（1862），顾文彬写下这条观画题记。

整卷行书在展柜里铺展开来，纵二十六厘米，横四百零六厘米，从卷首到卷尾的墨迹连起来，像把唐寅这一生关于春的念想都铺在了这卷纸上。辽宁省博物馆把这卷宝贝妥帖收着，卷尾还有清末鉴赏家顾文彬的题跋，唐寅对落花诗的一腔偏爱，就这么借着这流动的墨迹，穿过数百年的时光，直直递到了我眼前。我隔着玻璃望过去，那些纸上的笔画像是还在随着风轻轻动，仿佛下一秒就能从纸里飘出一片沾着墨香的桃花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