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烟、一杯茶、一场赵心童的台球比赛

醉翁

一杯茶，一支烟，一场赵心童的台球比赛（原创）

文/屈建修

月亮从楼缝里探出头来。先是一道极浅的牙白，像谁用指甲在青瓷碗边掐的痕；后来慢慢盈满了，悬在窗框裁出的那方夜空里，光润润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枚旧银币。风从纱窗的细孔挤进来，带着北方秋夜的干爽，凉飕飕的。我吸了口烟，青灰的烟缕在月光里徐徐散开，像一条不急着游走的鱼。

电视里，赵心童正俯身在绿绒台面上。他的脸侧着，一束顶灯打下来，颧骨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看得见。球杆在他指间送出，白球悄无声息地滑过墨绿的“舞台”，一声脆响——红球落袋。“咔嗒。”解说员压低嗓音：“这一杆走位，漂亮。”我盯着屏幕里那张年轻的脸，干干净净的，额角有一层薄汗。忽然想伸手过去，替他擦掉。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愣了一下。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对着电视里的年轻人，起什么心思呢。但我明白的——是想起老陈了。四十年前，老陈打完一局球也这样出汗，额角亮晶晶的，拿袖子一抹，嘿嘿笑：“小屈，看见没有，这叫走位。”那时候的台球桌摆在广场角落里，绿呢绒磨出了白花花的毛边，像穿旧了的军大衣。我俩攥着皱巴巴的毛票，一人一局轮着打。灯光昏黄，老陈的姿势并不好看，撅着屁股，杆子也握得歪，可他准。他总能算出击球后落点在哪，下一杆怎么打。我不信邪，说自己也能算出来。他说：“你算嘛。”我真的趴在台面上算。算到第三颗球，不该进的球就掉进了底袋，我们那时的台球不是“斯诺克”。

老陈嘿嘿地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那天的烟是他递给我的，红塔山，他省了三天午饭钱买的。“打球跟做人一样，”他吐了口烟，“急了不行，得等。等球停稳了，等对方失误了，等你自己的手不抖了。”

现在想起来，老陈走了多年啦。最后那半年他下不了床，病房的电视挂在墙角，他让我调台球频道。“你帮我把枕头垫高点。”他说。我垫。他盯着屏幕里那些年轻人——那时候还没有赵心童——眼神有点散，有一层薄薄的白翳蒙在瞳孔上面。“你看他们打得多好，”他说，“脚步，你看那个脚步，每步都是量好的。”我说是啊。他没接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说：“小屈，我下辈子还跟你打球。还是你输。”

我那天在他病房的窗台上坐了很久。窗台很窄，硌得屁股疼。楼下有人在放风筝，三月的风把那只燕子吹得忽高忽低，线绷得紧紧的，像随时要断。

烟又燃到了尽头。我把烟头摁进烟灰缸，缸底已经积了小半缸灰，白的，灰的，细细的绒状物，像极了老陈最后那年的头发。月亮移到窗框正中了，清辉铺了一地，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疤，是四十年前削球杆时刀片滑了划的。那道疤至今还在，随着我的手一起老了，皱纹一道一道爬上去，把它围在中间，像一个被岁月包围的故人。

赵心童在围球了。他绕着台面慢慢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镜头切了近景，他抿着嘴，嘴唇有点干，像是好几个小时没喝水。他在算。我忽然坐直了身子——他在算。跟我四十年前趴在台面上算的一样，三颗球，落点，角度。他停下来，俯身，出杆。白球撞上红球，红球弹了库边，缓缓地滚向中袋。进了。

我“哈”地笑出声来。空荡荡的客厅里，那一声笑显得有点响，熟睡的“八哥犬”被笑声惊了，眼睛直勾勾看着我。沙发陷下去的地方在我起身的瞬间回弹了一点皮面的褶皱，我看见自己刚才坐出的那个凹痕——深深的，比我想象的深。原来我把自己嵌进这张沙发里，已经嵌了这么久。

重新坐回去的时候，沙发又凹成那个形状，刚刚好，像是专为我留的。我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茉莉花沉在杯底，花瓣泡得发白，软塌塌地叠在一起。我没续热水，喝了一口凉的。凉的茶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安静的河。

赵心童清了最后一颗黑球。观众席的掌声从电视里涌出来，他直起身，微微笑了一下，嘴角有一点孩子气的得意，又很快压下去了。他走到场边喝水，拧瓶盖的时候手腕上凸起一道筋，年轻的、有力的筋。我想起老陈最后那年在病房里拧矿泉水瓶，拧了两下没拧开，递给我。我拧开了递回去，他没说谢谢，只说：“手劲不如你了。”

屏幕暗下去了。我在黑屏里看见自己的脸——松驰的，眼袋沉沉的，颧骨上起了几粒褐色的斑。可我还在笑。为那颗算对了的球笑，为他笑，也为自己笑。风又起了，阳台上的白衬衫晃荡着，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摇过来，摇过去，像一个在梦里翻身的老人。

明天月亮还会升起来。明天赵心童还会有另一场比赛。明天这杯凉茶会被我倒掉，换上新茶叶，热水冲下去，茉莉花一朵一朵重新绽开。

而我还会坐进这个沙发里，看它慢慢为我凹出那个形状。

沙发已经认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