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快黑的时候,海安市作协主席周花荣给我发来了一个电子版文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你读读,一个快要走的人写的。我打开文件,本来想翻翻的,可是读着读着就止不住了,困意全消。天快亮的时候,我坐到电脑前,开始写这篇文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贲智友不是个作家。他搞了半辈子建筑装修,后来骨头里长了癌。三年四次大手术,腿锯了又接,接了又锯,肺也开了两回。化疗化到头发眉毛全掉光,眼窝塌进去,脖子上的痣疣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医生说每一次复发都比上一次更凶。这本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在病床上用化疗后酸软的手敲出来的。疼得受不了了,他就写。写着写着,有时候能忘了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人走到这一步,写作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不是写给别人看,不是想发表,就是太疼了,得找个地方待着。贲智友待进了四十年前的麦田,待进了供销社的柜台前,待进了母亲炒焦屑的灶台边。他越写越远,越写越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一次被这本书打穿,是在《给妻子》那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一封信。贲智友对妻子邓锡琴说,他走了以后,家里那些平时不走动的亲戚就不必通知了。他说“其实没有一个真正为你掉眼泪的,为你伤心的,他们全都是走过场做做样子罢了”。他还说,他的骨灰盒子,“你们高兴就放三年,不高兴就丢进河里去或者埋到地里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读到“高兴就放三年,不高兴就丢进河里去”的时候,我把手机放下了。贲智友坐在病床上,头发掉光了,腿上插着引流管,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肺和骨头,但他比谁都清醒。他知道那些吊唁的人说“太可惜了,这么年轻就走了。”只是走个过场,他知道妻子将来独自面对那些场面会有多难。他提前告诉她:你难受就哭,不想应付就别应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贲智友在教妻子怎么过没有他的日子。他甚至教她,烦心的时候就打开电视找个喜欢的节目看,“让思维在别人设置的运动场上跑一圈”。一个快要走的人,操着走之后的心。他要把妻子未来可能踩到的每一个坑都填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贲智友写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口袋里没钱,请女朋友喝咖啡,自己只敢点一杯茶。女朋友把奶油咖啡推过来让他尝,他说不喜欢喝——其实兜里就没那么多钱。认识两个星期,女朋友用两个月工资给他买了件羊毛衫,三百多块。后来这件羊毛衫在新疆被人偷了,他说:“但没有偷走我对你的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写妻子年轻的样子:“冬天来了,你扎了一个小马尾,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棉袄,一条藏青色的直筒裤,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就这几句,一个三十多年前的姑娘站在了你面前。贲智友写这段的时候头发掉光了,眼窝塌陷了,但奶白色棉袄、藏青色直筒裤、小马尾,这些他记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写恋爱一年多结了婚。第二年的农历三月初六,女儿出生了,叫惠。他说从此妻子的心里先被女儿占着,后被他占着,完全忘了自己。他写父母有些重男轻女,妻子在他家受气,回娘家也受气,但全都忍着。贲智友写:“我知道,你这全是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小家。”这句话写得很轻,轻到我差点一眼滑过去。停下来又看了一遍,才明白一个男人在生命尽头回头看见妻子三十多年来受过的委屈,他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谢谢你”,他说的是“我知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女儿生下来三个月,父母和他们分家了。妻子从不会做饭到能烧一手好菜,从不会做家务到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从不会干农活到把责任田打理得井井有条。贲智友说,她是一个已经进了城、买了城市户口的人,再回到田里种地,“在当时是多么委屈和不易啊”。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写下来,没有一句感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结婚第三年负债七八万,在那个年代是天文数字。妻子没有抱怨过一句。后来他一个人去了新疆打工还债。走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妻子骑自行车送他,全身湿透了。初春的夜晚,天气很凉,妻子冻得嘴唇发紫,还不停地照顾他。“从那一刻起,我就下定决心,这次出门无论通过什么方法,我一定赚到钱,否则不回来见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贲智友在新疆待了两年。修卷帘门,做铝合金门窗,铺柏油马路,挖下水道,砌暖气井,盖塑料大棚,做防水,装修电影院,翻修汽车厂的办公楼。他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列出来,像在给妻子交一份迟到了三十年的账。第二年,他们还清了所有债务,还节余了十多万。他写,妻子脸上又多了笑容,话也多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贲智友写小外孙。那是他生命最后几年里最亮的光。外孙跟他同一天生日,农历十一月初一。他把外孙叫作“最珍贵的生日礼物”。外孙刚会走路的时候,他还能拄着拐杖跟在后头。他写外孙在客厅里捣蛋,把玩具撒了一地,客厅里停满了摇摇车、小汽车、摩托车、木马、吃饭餐车、散步车、平衡车、学步车,“这哪像个客厅,简直就是停车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写外孙每天早上就嚷着到他房间里来,揪着床单往上爬,爬上来就笑嘻嘻地往他身上爬。他写外孙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用嘴撕开包装,递给他一块,留给自己一块。他说:“他咀嚼的是美味童年,我品味的是人生沧桑。”因为他知道,他可能看不到这个孩子长大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给外孙写了一首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冬天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没看到大雪纷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悄落枝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再也不能牵着你的手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为姥爷病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病得再也无法回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贲智友不会写诗,这首诗笨拙。但那行字里的抖,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不是在写诗,他是在跟外孙告别。那个从兜里掏出奶糖的孩子,那个在桂花树下喊“开”的孩子——他全部写下来,好让将来孩子长大了,能知道他曾经被一个快要离开的人那样用力地爱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贲智友写故乡的老屋。屋檐很低,大人进屋得低头。土墙上野蜜蜂的巢密密麻麻,春天菜花黄的时候,蜜蜂嗡嗡嗡地叫。屋后是一片小竹林,麻雀把窝筑在细软的竹梢上。猫会爬树却不会攀竹,黄鼠狼再机灵也只能蹲在竹根下干瞪眼。麻雀在这片竹林里安居乐业,哺育了一代又一代。贲智友写这些的时候,癌细胞正在他体内一代又一代地繁殖。但他写的是麻雀,是竹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写竹林东边的小榆树林。奶奶说每棵榆树下都埋着一个胎衣罐。贲智友数过,三十二棵。那里埋着他自己、他兄弟姐妹、他父辈、他祖辈所有人的胎衣。“唯有埋藏胎衣处,才是我们的出生地,才是故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写小时候割麦子。十一二岁跟着父亲下地。父亲教他“眼怕手不怕”——看着望不到头的麦浪会害怕,但只要不停手,麦子总会割完。贲智友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后来搞工程赔了钱,去新疆打工还债;后来长了癌,一次又一次被推进手术室。他一直对自己说“眼怕手不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写母亲炒焦屑。六月六炒元麦粉。妈妈炒好了分三碗,爸爸一大碗,贲智友和哥哥各一小碗,上面挑一筷子猪油、一勺红糖,开水一冲,满嘴焦麦糊香。后来他出去玩,半道回家拿瓶盖,推开门,看见妈妈正用手指头刮他和哥哥碗里剩下的焦屑渣。妈妈说“省得洗碗了”。他当时没觉得什么。几十年后躺在病床上写下来,他说:“现在想起来,我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好一阵的酸痛。”有些画面你当时看不懂,要等到自己也活到一定岁数,才知道那个画面里藏了多少东西。贲智友在化疗间隙想起这个画面。那时候他的味觉已经被药物毁掉了,焦屑的味道只能在记忆里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写供销社。十多间门面一字排开,木闸门刷着黄漆。柜台里盛着薄荷糖和水果糖。暑假里搓草绳卖给供销社,稻草磨平了掌心纹。九月份开学的时候,那些草绳换来的钱变成了学杂费、新书包、新衣裳。贲智友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正躺在病床上。味觉没了,记忆还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的右腿已经保不住了。他给那条腿写了一篇悼文,叫《截肢》:“若早知有今日,我宁可你只是倦了、老了,而不是非要离我而去。有时我甚至会痴想:为何人生来只有两条腿?若能多一条备着,此刻我也不必与你如此难分难舍……”他写它陪他蹒跚学步,陪他走南闯北,陪他去过新疆的戈壁沙漠,攀过川西的雪山草原。然后他说:“你累了,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听听鸟鸣,戏戏溪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贲智友写得最好的,其实还不是这些疼。而是那些不疼的时刻。夏天的傍晚,妻子在菜园里摘秋葵,他在旁边看。门口那口大陶泥水盆里,妻子撒了睡莲籽,满盆莲叶铺开,红红的小鱼在叶下穿梭。他写:“整个夏天,我就这样平平淡淡地生活。而这平淡,恰是我人生中最美的浪漫。”一个快要走的人,在最后的时间里认真地呼吸,认真地看,认真地陪。菜园、秋葵、睡莲、小鱼、妻子弯腰摘菜的样子,在他眼里都发着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贲智友有一个愿望:在老家宅基地的西北角建一个小凉亭,亭旁种一棵雪松。他喜欢陈毅的诗:“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这首诗陪了他一辈子,每次遇到困难他就念它。不知道那棵雪松有没有种下,不知道那个凉亭有没有建起来。我希望它们都在。希望有一天有人路过那里,看见一棵雪松,旁边一座小亭子,问起这是谁的,有人告诉他,一个写书的人,他的骨灰就埋在下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毛雨森老师曾是贲智友的班主任,他在序言里说:“我不想从文学的角度去评说他的文字,因为他的每一个字,都是疼出来的,都是他与病魔抗争的一次胜出,都是他生命的另一种绽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贲智友的文字谈不上技巧,有时甚至笨拙。但笨拙有笨拙的好处。他写疼就是疼,写爱就是爱,写不舍就是不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贲智友给书取名《残雨集》,来自江淹《赤虹赋》里的“残雨萧索,光烟艳烂”。残雨是将歇未歇的雨,艳烂是临尽之前的最后一抹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我起身去倒水,回到书房坐下来。朝霞在窗外的天边慢慢漫上来,把窗台染成薄薄一层金红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被他一个字一个字留下来的东西,全在这本书里了。他装进去的哪是字啊,他装进去的是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从未见过他,但读完这本书,我真心希望他能多留一些日子。哪怕只多一天,多一个早晨,多一次看见窗外天光渐渐亮起来的机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光大亮。</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2026年8月20日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