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雨下了一整天。镇上那条主街积了水,路灯倒映在里面,碎成几截黄澄澄的光。陈远舟站在娱乐城门口,收了伞,在脚边甩了两下。伞面上有一处破洞,水珠从那里渗进来,洇湿了他半截袖口。他伸手摸了摸,有点凉,但没有缩回去。他把伞靠在门边的垃圾桶旁,没有带进去,觉得带一把破伞进这种地方不合时宜。</p><p class="ql-block">“开一间包厢,小的就行。”他用上课的语调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显得沉稳。</p><p class="ql-block">“几位?”</p><p class="ql-block">“一位。”</p><p class="ql-block">“先生,一位的话二楼量贩式更实惠。”</p><p class="ql-block">他耳根烫了一下,像被粉笔头砸中。他压低声音:“我不是来唱歌的。”</p><p class="ql-block">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三楼,308,一小时一百二,最低消费三百。”</p><p class="ql-block">他掏出信封,里面是这个月的工资,四千二,他数了三遍,抽出两千块放台面上。手指压了压,像在课堂上压住一张卷了边的试卷。“叫一个人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年轻点的。”</p><p class="ql-block">他注意到自己说最后那句话时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像咽了一口太烫的水。</p><p class="ql-block">瑶瑶从走廊那头出来的时候,陈远舟正站在电梯口等。她穿一条黑色吊带裙,头发披着,没怎么化妆,嘴唇薄薄的,眼睛很大,大得有点空。她走到他面前微微弯了弯腰:“老师好。”声音轻轻软软的,尾音往上挑了一点,像在问问题。</p><p class="ql-block">他愣了两秒:“你叫我什么?”</p><p class="ql-block">“您不像老师吗?”</p><p class="ql-block">她的笑意藏在嘴角,不浓,像窗玻璃上呵出来的一层雾。陈远舟觉得胸口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用批改作文的语气问:“你叫什么名字?”</p><p class="ql-block">“瑶瑶。王字旁,加摇摇晃晃的摇。”</p><p class="ql-block">他在心里默念:瑶,美玉。他点了一下头,像打了分数。</p><p class="ql-block">包厢里灯光紫得发腻,沙发皮面有几道裂纹,坐下去的时候弹簧吱了一声。他把房卡搁在茶几正中间,用两指推到中心,然后翘起二郎腿,鞋尖朝她的方向斜着。他说:“坐。”瑶瑶在对面的小凳上坐下,双手搁膝盖上,裙摆拉到腿根处,膝盖并得很紧。</p><p class="ql-block">“会唱歌吗?”</p><p class="ql-block">“会一点。”</p><p class="ql-block">“唱一首。”</p><p class="ql-block">她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脚趾甲涂了一层透明的亮油。点歌的时候她弯腰,裙领垂下去,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陈远舟移开目光,盯着点歌屏上滚动的歌词。她唱《后来》,声音软绵绵的,高音上不去就糊弄过去,有一句甚至忘了词,哼了两声。他没有看她,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觉得那拍子越来越快,像心跳。</p><p class="ql-block">“你读过书吗?”他问。</p><p class="ql-block">“初中。”</p><p class="ql-block">“初中。”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下,有点涩。“然后呢?出来打工?”</p><p class="ql-block">“嗯,很多地方。”</p><p class="ql-block">他摇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刚好能让她看见。“人活着不能只看眼前。我教过的学生,家里条件不好的,肯学,后来考上了大学。”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英雄钢笔,笔帽朝上放在茶几上,刻着“文”字的那面对着她。“你知道这支笔意味着什么?”</p><p class="ql-block">瑶瑶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她的目光很平,像一面没起风的水塘。</p><p class="ql-block">“意味着文化,”他说,“意味着一个人就算在沟里,也要仰着头看天。”</p><p class="ql-block">瑶瑶把目光从笔上收回来,轻声说:“老师,您喝水吗?”</p><p class="ql-block">他喉咙一紧。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把他架在半空的语调截断了。他拧开桌上的矿泉水,灌了一口,水太凉,沿着食道冰下去,在胃里聚成一小团冷。</p><p class="ql-block">“你多大?”</p><p class="ql-block">“二十二。”</p><p class="ql-block">“二十二……”他把矿泉水瓶放回桌上,瓶底磕出闷响。“你这个年纪应该在教室里,不应该在——”他顿了一下,在脑子里翻了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词,“——在灯红酒绿里泡着。”</p><p class="ql-block">瑶瑶点了点头:“嗯。”</p><p class="ql-block">就一个“嗯”。他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羞愧、低头或者眼泪。他觉得自己的话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不疼,他的指关节却酸了。他站起来,走到点歌屏前,点了一首《驼铃》。前奏响起,他拿起话筒,唱第一句时声音很稳,像站在讲台上领读课文。“送战友,踏征程——”到“默默无语两眼泪”那几句,喉咙忽然紧得发酸。他想起父亲去年在工地上摔断腿,躺在镇卫生院,左脚打着石膏,还笑着说没事。想起母亲凌晨三点起来泡豆子,手指关节肿得像核桃。想起妹妹出嫁那天,母亲躲在灶房后面,拿围裙擦眼睛,围裙上全是豆浆渍。他想起师范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父亲喝了一瓶高粱酒,脸涨成猪肝色,拍着桌子说:“远舟,咱老陈家总算出了个吃公家饭的。”</p><p class="ql-block">他唱完了,话筒搁回茶几,金属壳碰玻璃面,叮的一声。他别过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你听懂了吗?”他问,嗓子是哑的。</p><p class="ql-block">瑶瑶把纸巾盒推过来。“听懂了,您想家了。”</p><p class="ql-block">他猛地转过头看她,嘴角绷紧:“你胡说。”</p><p class="ql-block">她没有反驳,只是把纸巾盒又往前推了一寸。他盯着那盒纸巾看了三秒,抽了一张,在眼角按了一下,攥成团塞进裤兜。裤兜里还有早上出门时那张食堂饭卡,纸团挨着塑料卡,硌得慌。</p><p class="ql-block">“时间不早了,开房吧。”</p><p class="ql-block">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烟灰缸那半截烟头上,细烟还在往上飘,歪歪扭扭的,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p><p class="ql-block">酒店就在隔壁。雨小了,毛毛细丝,飘在脸上像蜘蛛网。他把伞落在娱乐城门口了,只好把夹克脱下来顶在两个人头上。夹克不够大,他的左肩全露在外面,雨水渗进衬衫,凉意贴着皮肤一路爬下去。瑶瑶走在他右边,两个人隔着一臂宽的距离,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落在他皮鞋上。他觉得这个脱衣顶雨的动作很妥帖,像一个体面人该做的事。</p><p class="ql-block">前台是个秃顶中年,制服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着。他递身份证,瑶瑶也递了一张。前台看看身份证上的照片,又看看她,目光再折回陈远舟脸上,来回了两趟,像在核对什么账目。</p><p class="ql-block">“一间房?”</p><p class="ql-block">“对。”</p><p class="ql-block">“押金两百。”</p><p class="ql-block">他从信封里数出两张,搁在台面上。手指有点僵,抽出来的时候还抖了一下。前台找了零,他没数就塞进口袋,房卡攥在手心里,金属棱角硌着掌纹,凉飕飕的。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密闭空间里他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像某种廉价洗发水,带一点水果的甜腻。他盯着电梯门缝里上升的数字,心跳和楼层同步往上爬。</p><p class="ql-block">412的门牌歪了,他伸手扶正,房卡贴上去“嘀”了一声。房间很小,一张双人床,床头柜上放着安全套和一盒纸巾,烟灰缸里有烟灰,没有烟头。窗帘是深红色的,拉得严严实实,遮住了外面所有的光。他把窗户推开一道缝,雨声灌进来,潮凉的风扑在脸上,吹散了一点甜腻的味道。</p><p class="ql-block">“你冷不冷?”他背对着她问。</p><p class="ql-block">“不冷。”</p><p class="ql-block">“把空调开开。”</p><p class="ql-block">瑶瑶按了开关,老式空调轰隆一声,吐出带着霉味的热风,墙角的帘子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转过身,正看见她低头拨弄吊带,那根细带从肩头滑下来一截,她漫不经心地勾回去,指腹擦过肩窝的皮肤。那片皮肤在暗红色台灯光下白得晃眼,他喉咙发干,吞咽了一下,声音很响。</p><p class="ql-block">他盯着自己皮鞋尖上溅到的泥点,用鞋底在地毯上蹭了蹭。</p><p class="ql-block">“你先洗。”</p><p class="ql-block">她拿了小包进卫生间,门关上,水声哗哗响起来。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裤子的布料里。床头柜上那盒安全套的包装纸反着光,他盯着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一行模糊的板书。水声停了,门开了,瑶瑶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沿着脖颈往下淌,没进浴巾边缘。她把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床尾,只穿了一条内裤和胸罩,皮肤上还有未干的水痕,在灯光下亮亮的一层。</p><p class="ql-block">他别过头,盯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那一道夜色。</p><p class="ql-block">“你不洗吗?”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浴室里蒸腾的水汽。</p><p class="ql-block">“等一下。”</p><p class="ql-block">他听见床垫响了一声,她上床了,靠在床头,翻杂志的声音哗啦哗啦。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门关上,镜子里的人头发支棱着,鬓角有汗,脸色白里泛青,眼下一圈灰。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手撑住洗手台边缘,十指张开又蜷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重,像跑了很长一段路。他盯着镜子里那对眼睛,想起今天下午办公室,同事们聊周末去水库钓鱼,没人问他。想起上个月信用社主任拍他肩膀,说“陈老师你这个人就是太清高”。那个主任的儿子初中没毕业,现在在柜台数钱,月薪八千。</p><p class="ql-block">他出来的时候,瑶瑶已经把杂志放下了,正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p><p class="ql-block">“你紧张吗?”她问。</p><p class="ql-block">他脸腾地烧起来,从耳根蔓延到颧骨,烫得像挨了一巴掌。“我不紧张。”</p><p class="ql-block">“那你在抖。”</p><p class="ql-block">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在微微颤动,指节泛白。他把手握成拳,塞进大腿和床垫之间的缝隙里,压住。</p><p class="ql-block">“你……以前做过这个?”</p><p class="ql-block">瑶瑶没有立刻回答。她歪了一下头,发梢的水滴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做过。”</p><p class="ql-block">“很多次?”</p><p class="ql-block">“很多次。”</p><p class="ql-block">他胸口堵得慌。说不上来是什么——是厌恶,还是某种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痒。他盯着她锁骨下面那道浅浅的阴影,脑子里一片混乱,想说什么又找不到词。</p><p class="ql-block">“你不觉得……脏吗?”</p><p class="ql-block">瑶瑶把垂在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脸。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鼻梁有一道细长的影子。“您觉得呢?”</p><p class="ql-block">他愣住了。</p><p class="ql-block">“您觉得脏吗?”</p><p class="ql-block">这句话像一枚图钉,轻轻扎进他心口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他张了张嘴,喉咙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你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没什么意思,”她声音还是那样轻,“我就是问问。”</p><p class="ql-block">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雨丝从窗缝飘进来,沾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在太阳穴里擂鼓,咚咚咚,比雨声还响。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盯着瑶瑶。她靠在床头,浴巾搭在腰际,裸露的肩膀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光。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没有弧度,眼睛里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沉静。那种沉静让他发慌。</p><p class="ql-block">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花了两个小时,两千块钱,请一个夜场女孩来酒店,然后问她脏不脏。他像那个在课堂上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讲得唾沫横飞、自己却在背后给校长打小报告的同事——既当又立,自己把自己架在火上烤。</p><p class="ql-block">“算了,”他的声音软下来,像一块被水泡透的饼干,“睡觉吧。”</p><p class="ql-block">他脱了夹克叠好放在床尾,皮鞋脱下来摆整齐,鞋尖朝外。他穿着白衬衫和西裤躺在床外侧,背对着她。瑶瑶关了灯,房间暗下来,窗帘缝里挤进来一线路灯的光,割在对面墙上。他闻见枕头上消毒水的味道,夹着一点她身上残余的甜腻。床垫因为她翻身而轻轻晃了一下,他绷紧脊背,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p><p class="ql-block">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瑶瑶的声音忽然从黑暗里浮上来:“老师。”</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您那支英雄钢笔,笔帽上刻着‘文’字的。”</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英雄616吧。两块钱一支,学校门口小卖部就有。”</p><p class="ql-block">他没接话。喉结滚了一下。</p><p class="ql-block">“我爷爷也有一支,”她说,“他也是老师,村小教数学。教了四十年。退休的时候校长说,陈老师清贫一辈子,但桃李满天下。”</p><p class="ql-block">“清贫。”他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又涩又轻。</p><p class="ql-block">“嗯,清贫。他常说当老师的人心里要有一团火。那团火不是烧给别人看的,是照亮自己的。”</p><p class="ql-block">他翻过身,侧躺着,黑暗中只能看见她面部的轮廓——鼻梁和下巴的弧线,像剪影。“你爷爷……还在吗?”</p><p class="ql-block">“前年走了,肺癌。他走的时候说这辈子没白活。”</p><p class="ql-block">他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雨声变了节奏,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搓着一把沙子。他想起村小的周老师,花白的头发,走路瘸着右腿,粉笔灰落满袖口。周老师教他写第一个字“人”,说这一撇一捺要站得直。周老师也有一支英雄钢笔,笔帽上的“文”字磨得只剩一道刻痕。周老师临走前攥着他的手,枯瘦的指节硌着他的掌心,说“远舟,咱村的孩子就靠你了”。他当时点了头,眼泪滴在周老师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温热。</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蒙蒙亮,窗帘缝里挤进来的光灰白灰白,像稀释过的墨水。瑶瑶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支钢笔。他猛地坐起来,衬衫扣子崩开一颗。</p><p class="ql-block">“你干什么?”</p><p class="ql-block">瑶瑶把笔递过来。他伸手接,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笔帽上的‘文’字刻反了。真的英雄616字是正的。”他低头看,那个“文”字确实是反的,像印错了的印章。他捏着笔杆,指腹摩挲着那道刻痕,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一股热流从胃里涌上来,冲上脸,烫得眼眶发酸。他想起自己在课堂上把“茕茕孑立”读成“穷穷孑立”时,后排男生偷偷笑的样子——那笑容和现在瑶瑶脸上的平静叠在一起,像同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两面。</p><p class="ql-block">瑶瑶站起来,拿了她的小包。走到门口时她转过身:“老师,两千块您不用给了。昨晚包厢里付的已经够了。酒店的钱是我付的。”</p><p class="ql-block">他愣了三秒。昨晚前台找零他没数,那沓零钱还胡乱塞在夹克内袋里,摸出来一看,只有三张十块和几张一块的。他攥着那把零钱,指节发白。</p><p class="ql-block">“我爷爷教过我,做人要厚道,”瑶瑶说,“您昨晚没碰我,我知道。”</p><p class="ql-block">她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晨光哗地涌进来,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窗户玻璃上——白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东倒西歪,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那支钢笔还攥在手里,反着的“文”字在光线下闪了一下。</p><p class="ql-block">“老师,您教语文的,应该知道一句话。”瑶瑶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p><p class="ql-block">“什么话?”</p><p class="ql-block">“知耻近乎勇。”</p><p class="ql-block">门开了,又合上,锁舌归位时“咔嗒”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