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的食物

光平子/湖上散客

一

小时候向往神仙法力无边，总幻想有神仙腾云驾雾本领，陡峭崖岭都可以如履平地。后来看了《大闹天宫》，恍然大悟吃了仙桃就能长生不老、法力无边的。好生羡慕猴子可以偷吃王母娘娘的蟠桃。山上有野桃树，结的果实很小，表面长满了绒毛，味道又酸又涩。到了深秋，野桃子熟到快掉落，在泉水中洗净绒毛，才有些甜味可以勉强解馋。父亲宠爱我们，在金岩坑山上种了十几株桃树。几年后结出的桃子居然是味道最好的水蜜桃。水蜜桃成熟后白里透红，一咬一包是香甜蜜汁。我顿时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期待自己吃了也能拥有神仙的超能。

看了《封神榜》后，才知道多数神仙并不靠吃仙桃得来的。神仙也有三六九等，地位至上的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太上老君天地存在前他们就在了。玉皇大帝及各大星宿神，伴随宇宙诞生而出现，是宇宙秩序实际统治者，玉皇大帝相当于CEO。另一类神仙是修炼而成的，人和动植物勤修苦炼也能成仙。比如八洞神仙都是半路出家修炼成仙的。还有关公、胡公等是死后被尊奉为神的，他们生前要有能让百姓感恩戴德的大功绩。还有城隍庙、山神庙所供奉的神，则是当地百姓创造出来的。

想成仙的太多，神仙又长生不老。为了避免“仙满为患”，就要严控神仙数量。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神仙。南朝《真灵位业图》记载了2878位神仙，康熙《古今图书集成》载有1300位神仙，《封神榜》有365位正神，道教“普天大醮”设3600个神位。除载入典籍的神仙以外，各地的散仙、地仙很难统计。还有诸多仙界底层工作者，譬如“阴差”是阎王、城隍的“辅警”，夜叉、罗刹是天将的“协管员”，土地公的随从小鬼和山精野怪类似村级保安。他们地位低、权力有限。

二

人类历史是一部追求永生的史诗。无论帝王将相、达官显贵，还是普罗大众，谁都恐惧死亡、渴望永生。秦始皇的三个国家工程，就是修长城、建陵寝和寻找长生不老药。其实，他修建陵寝也是在追求永生的另一种方式，复制并统治“地下帝国”，在彼岸世界仍维持千古一帝的至尊地位和威严。寻找仙药则是秦始皇要打破生死定律，实现他长生不老的企图。他以国家意志构建起求仙体系，多次派遣庞大的队伍东寻蓬莱、西探昆仑，百折不挠地寻找长生不老药。分别由徐福、卢生、韩终、侯公、石生等方士领衔的访仙团，曾前往传说中的东海仙岛寻访仙药。这些人是高级大骗子，自然是一去不返、杳无音信了。传说如今的东瀛某国，就是徐福寻仙团后人。愤怒的秦始皇五次亲驾东巡，向东寻找仙药。在他生命最后一年，还派遣“五大夫”西行，到昆仑山向王母娘娘求借仙药。去年《光明日报》连续报道昆仑山最新考古发现，在青海省玛多县扎陵湖北岸发现37个字秦代石刻，证实秦始皇派人寻找不老仙药确有其事。

中学时读“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靡以为粻”、“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等诗句，以为屈原借高洁之物表达其高尚志向。现在想来并非单纯如此，大概他也有与天地同寿的追求。菊英花露为洁净之物，金石乃万古沉淀，食用可强健骨骼、收敛心神。诗歌既是屈原人格追求的体现，也透露了上古时期人们修仙的天机。有研究认为，屈原《离骚》是一部被加密的修仙入门指南，《九歌》是暗藏内丹修炼的周天真机，《远游》则是详尽的修仙路线图。

早期修仙者认为金玉亿年不朽，服食它们可与天地同寿。他们需弄清楚的只是配伍、炼制和服用方法。所以，从先秦到汉魏，炼制和服用金石丹药，是道士修仙的主流法门，称为“外丹”。葛洪、孙思邈都是修炼外丹的名家。道士炼制外丹以朱砂、铅、硫磺、雄黄等矿物，用炉鼎长时间烧炼。炼成的东西或仙丹、或金液，服之“长生不老”。还可能是“黄白”，能点石成金、点石成银。

但金石丹药多含毒性，服食后折寿殒命者众多。除道士外，服丹药丧命的还有很多帝王，如唐代的太宗、宪宗、穆宗、武宗、宣宗等。魏晋时期达官贵人、文人雅士中，盛行服食“五石散”（一种矿石炼成的丹药），何晏、裴秀、王弼、桓玄、慧远、皇甫谧等名士都因丹药或死或残。鲁迅在文章《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详细剖析了五石散对魏晋名士身心健康的严重摧残。

宋朝以后，天台、金华两大江南道派力推草木食补，炼制服用金石丹药的外丹道派不再占据主流。因为草木食补更温和、更安全，对身体有正面滋养作用，以草木药材为辅助的内丹修炼占据主流。被尊为紫阳真人的天台人张伯端，所著《悟真篇》被誉为“丹经之王”。他们在修炼内丹时，通过服气辟谷来清理身体，同时食用高营养的草木药材补养气血。司马承祯、徐则等都是修炼内丹代表性任务。唐宋成为道医融合的关键时期，道家天人合一、阴阳五行理念深刻重塑中医文化内核，道教服饵与中医食疗深度融合，大量“仙草”成为中医滋补药材。江南道医还将导引、行气等法术与药食结合，形成药疗、食疗和导引吐纳相结合的综合养生体系，催生了中医从治病到养生的新面貌。

三

金华山修炼成仙的黄大仙，是港澳及海外华人圈影响最大的神仙。黄大仙以普济劝善、有求必应著称，有人当他护佑神，有人当他财神，还有人当他药神。金华黄大仙之所以在南粤爆火出圈，是他的仙方在19世纪末南粤百姓将瘟疫肆虐中拯救出来。据说，有病治病无病健体的凉茶，也与黄大仙有密切关联。

看来要修炼成万能的神仙，根基藏在日常饮食之中。普通人食用五谷荤腥，体内浊气不断堆积，就被笨重的凡胎困住。道士服食草木仙药非要填饱肚子，只为汲取天地山川灵气，来充盈自身真元。从减少主食、尝试辟谷开始，随着经年累月的修炼进展，肉身日渐通透、体态日渐轻盈，最终挣脱肉身枷锁。传说，道士炼成纯阳之体后，日光能透过身体，在地上看不到影子。继续修炼到阳神能从百会穴自由出入，可以脱离肉体束缚，最终实现羽化飞升。

江南多药草，浙江山地更是药草宝库。在道家典籍中，天台山被誉为“弥山药草”，盛产黄精、乌药、石斛、灵芝仙草。金华山入药仙草众多，黄大仙常服松脂、茯苓，还曾得金线莲为药。传说，黄大仙曾用灯心草为百姓治疗眼疾。翻阅道家典籍，浙江天台桐柏宫、金华黄大仙的食疗药方名气最盛。道家修仙食物大概有几类：

第一类是草木种子，以松子、胡麻代表。魏晋时期的黄初平即黄大仙，少年遁入金华山石室苦修，日常主食便是松脂、松子搭配茯苓。他的兄长后来也进山一同修行。他们长期用此药方，不仅容颜常驻，还练就隐身遁形本事。这典故出自葛洪《神仙传》，也奠定了江南简易服食派的根基。黄大仙流传下来的药方配伍简单，没有繁杂的药剂调和，依靠长期少量服食缓慢改造体质，非常适合独自隐居深山的修行者。金华山赤松宫至今仍旧传承了黄大仙的食补方子。天台山刘晨、阮肇误入仙境，仙人招待二人的是胡麻饭。两人吃完后在山中过了半年，回家后已是第七代子孙。这个传说深刻影响了江南道门的饮食观念。胡麻其实就是黑芝麻，通过特殊方法制作成胡麻饭，是“通神之粮”。松子和胡麻为什么能成为神仙食物？因为松树是四季常青的“木中仙”，他们相信服用松子、松脂等松树精华，能松树长生基因转移到人身上。芝麻多子种子蕴含强大生命力，服食能让人身体如种子“返老还童、落齿更生”。

第二类是黄精、茯苓之类地底根茎食材。它们深埋幽谷沃土，汲取大地灵气。葛洪《抱朴子》说“松脂入地千年化为茯苓”，服用茯苓就是服食了松树的不朽之气。所以苏轼说“食茯苓，可以长生”。黄精有“仙人余粮”名号，是“太阳之精”，久服能“轻身、填精髓”，是道家辟谷第一要药。南朝陶弘景隐居茅山，常年将白术与茯苓制成药丸日常服用。同期隐士许迈落脚天台悬溜崖，长期服食黄精白术，年岁渐长却始终面色年轻，二人都是根茎食材调养身形的典型。

第三类为灵芝、山野菌类。生长于密林朽木之上，依托阴阳之气孕育而成，最大效用是疏通体内气机。《抱朴子》详细记载青芝、紫芝等灵芝功效。道士修炼内丹最忌经络淤堵，食用灵菌能让体内真气顺畅流转。唐代谢自然在青城山、峨眉山修炼，采摘深山野菌，搭配草本食物进食，后彻底断绝五谷，是依靠菌类辟谷的代表人物。《云笈七签》、《续仙传》记载羊愔隐居浙东大盘山脉，以蕈（菌菇）为食，三年白发变黑、面如童颜，行走健步如飞。后世尊其为“菇仙”。磐安县以香菇之乡、中药材之乡著称，也是得了羊愔的仙气。

第四类是鲜花果实。屈原说“播江离与滋菊兮，愿春日以为糗芳”，他想种下香草和菊花等春天将它们参入干粮里吃。既比喻自己追求高洁品德，也是希望“轻身延年”。道家认为，花朵吸收太阳精华，香气能通神。服用鲜花，可以“驻颜”，也能助人轻盈飞升。司马承祯曾收“百花脂”贮存，用以制作“仙丸”。西王母蟠桃园里也有食花仙官。在道家看来，果实代表“种子”与“再生”，蕴含强大的“生生之气”，吃了仙果就能结下仙缘、脱胎换骨。蟠桃是神话中的“仙果之王”，人参果代表“夺天地之造化”的极致灵气，安期生服食的仙枣大如瓜食之可通神。道观“斋供”的水果是枣、梨、橘、柿。

四

道人修仙饮食和习练内丹是相辅相成、不可偏废的。前期要靠饮食养命，后期要靠内丹炼化，最终达到“不食人间烟火”。在修炼初期，身体是“炉鼎”，食物是“燃料”，通过食用黄精、茯苓、胡麻等“仙粮”充实精气神。要讲究“食其时”，吃当季食物。绝对禁食“五荤”，食之散耗仙气、不利清修。等内丹渐成，身体吸收能力发生质变，就要开始“服气辟谷”。五谷杂粮要逐步断绝，通过“食气”吸收天地日月精华。草木药饵作为辅助，偶尔食用。等内丹大成、练就“纯阳之体”，就依靠先天元气循环，不再需要任何食物了。

普通人吃饭滋养躯体，修仙者服饵滋养元神。道仙饮品素来极简，只有深山泉水与晨间露水。穿山而出的山泉过滤了世间杂质，能疏通经络。夜半收集的露水承载星月光华，是难得的清虚之气。庄子笔下藐姑射山上的神人，不吃五谷，只吸纳风和露水，这就是道士修行的终极境界：舍弃有形食物，直接汲取天地元气。因此，道教饮食戒律核心便是远离肉食、节制酒水。鸟兽血肉自带躁动之气，长期吃肉容易勾起贪欲，让身体愈发笨重；酒水扰乱心神，破坏修炼的静定状态。根据形神相依原理，道教推崇素食修行，戒五荤三厌。

道仙修炼的核心逻辑是“借后天之食、养先天之气”。炼气是主要法门，服食是辅助。天台桐柏宫作为金丹南宗祖庭，自张伯端、白玉蟾开始，就定下一套专属的服食理念：草木药膳只能作为辅助，内丹炼气才是修行根本，绝对不能依靠灵药代替打坐修炼。此地炮制黄精恪守古法，掐准昼夜时序进行九蒸九晒，再搭配天台本土乌药、石斛熬制成膏丸。整套药方药性温润中和，滋养身体的同时不会打乱丹田火气，完美契合南宗先固肉身、再修心性的修炼宗旨。黄初平、黄初起走“性命双修”路线，“日则采药、夜则炼气”，讲究饮食和炼气的平行互补。他既服松脂、茯苓，也吃草药和五谷。

讲两个修仙终不得的典型人物。一个是毕生笃慕仙道的李白，他游历各大洞天福地，到访过天台、青城等道教名山，四处寻访胡麻服食古方。李白许多诗作里都提及安期生巨型仙枣这类仙家食材，看出他对服食长生的无限向往。可李白素来嗜酒，酒水扰动心神气血，即便常年探寻各类养生灵食，终究被酒气损耗元气。另一个人汉初的张良，他曾追随赤松子潜心辟谷，平日里依靠芝草调养身体，后来吕后强行逼迫他食用五谷，不得已中断修行，道业就此止步。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途中陷阱无数，修成正果者寥寥无几。服食只是筑基的途径，想要精进，既要挑选合适的灵食、恪守清规，还要搭配吐纳导引、内丹修炼。稳步修行便能褪去一身凡胎，从鹤发童颜的山中隐士，化作自由穿梭山林的地仙，待到功成之日便可御风远行，超脱凡尘俗世。

一山一水孕育一味食材，一饮一啄暗藏大道。一代代隐世道士舍弃市井丰盛宴席，独享山野馈赠，借着草木灵气淬炼身心。那些看似朴素的山间吃食，正是无数修仙之人打磨自身最基础的修行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