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之歌

崇文顺风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了龙泉县一所农村中学——锦旗中学。教师宿舍不够，我的寝室便是二楼教室隔出的一小间，窄得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窗临河边，窗台上不知何时，竟悄悄攀来一株青藤。

她没有松柏那样粗壮的骨架，只能沿着一切可以依附的东西向上爬。当她怯怯地探到我的窗前时，我便将她收留了。我想让她停在窗口，甚至爬进屋子里来，与我做个伴。

可每天太阳一出，她总是倔强地把所有的绿叶转向窗外，转向光。我觉得受了冷落，便剪掉了她伸向窗外的那个头。

谁知，过几天，她又长出一个；再剪，再长。如此三番，我终于下不了手了。蹲在窗前细细看她，断口处渗出一点清亮的汁液，像无声的眼泪，又像沉默的呐喊。我忽然觉得，她柔弱，却勇敢；纤细，却顽强。一株藤，竟让一个自诩万物之灵的人，感到了惭愧。

上帝没有给她松柏一般的躯骨，可她从未向命运低头，也从不自暴自弃。她日夜向上，抓住一切可以依托的机会。有人说，依靠别人是不光彩的。可这难道是她的错吗？先天不如人，就注定一辈子匍匐在地吗？再说，这世上谁又能做到完全不依靠别人呢？即使最伟大的人类，不也靠着动植物才得以存活吗？

在文人墨客的笔下，青藤可从来不是一个光彩的形象。

有人骂她自私，只知道利用别人为自己铺路。有人骂她势利，专爱攀附高枝，借别人的肩膀往上爬。有人骂她忘恩负义，把帮助过她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她从不辩解。风来了，她摇一摇，又抓紧了；霜降了，她卷一卷叶，又展开了；春花秋月怎样妩媚地招摇，她看也不看，照旧一寸一寸地往前走。一年四季，她只守着一个颜色——绿。那种绿，不是春水初涨的嫩，不是夏木成荫的浓，是一种沉默的、咬紧牙关的绿，像穷人家孩子洗干净又穿上身的那件旧衣裳，干净，体面，不声不响。

当艳丽的花儿在诗人的赞美声中凋谢，当顽强的小草在歌咏声里枯黄，当那些不思上进的杂树因被她超越而四处诋毁她的时候，青藤什么也不说，只是一寸一寸地，把家族铺满了墙角、篱笆、悬崖、废墟。一团团，一簇簇，迎霜雪，斗骄阳。这世上，还有哪种植物比她更沉默，又比她更生生不息呢？

我忽然想，人生大概也是如此。茫茫天地间，大树有大树的活法，小花有小花的开落。而我，生来不是什么参天之材，也做不了惊艳的花朵。我只是一株藤，一株需要攀援才能站起来的藤。但我愿意站得高一点，晒得到太阳，也看得见远方。

1988年夏天，此文写于锦旗中学宿舍。那时的我，刚出校门，前路茫茫。而今想来，那株青藤教会我的，不过是再朴素不过的道理——承认自己渺小，但从不停止向上；依靠他者，但永远向着光。

愿生命似藤，快乐长青。

2000年发表于第19期华东《作文报》

2026年9月5日 修改于虹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