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励兵之七

昆明老赵

<p class="ql-block">  高原的风卷着碎雪,刮过哨点简陋的土坯围墙。送走连队干部、李乡长还有小苏警官的那吉普车,车轮碾过冻土,扬起一阵灰白色尘土,轰鸣声慢慢消失在山谷尽头。车走远之后,场地上只余下浅浅的车辙,还有空气里残留的一点汽油味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困扰哨点许久的越境军犬祸患,总算告一段落。靠着那几次诱捕处置,边境线上印度军队放养、放任越境的军犬,不再肆无忌惮冲过来撕咬牧民牛羊、袭击巡逻人员。李乡长过来实地看过边境沿线,牧民放牧终于敢往靠近争议线的草场挪动,伤人的警情接连十几天没有再发生,连长交代给我的整治犬患任务,实打实落地完成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犬患只是外部麻烦。真正棘手的疙瘩,藏在哨点三十来号人的心里。这是一个远离主力营区的前沿网点,总共三十余人。八十年代中期百万大裁军的浪潮,同样拍打到这片雪域高原。整编的消息自上而下传过来,人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谁不知道部队要精简,不知道明天编制会怎么改,不知道自己是继续留在边关,还是脱下军装打背包回老家。久而久之,不少士兵心里滋长出混日子的念头。过一天算一天,训练敷衍,站岗打盹,干活提不起劲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最好没有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副排长张亮夹在中间,熬得很苦。他是老士官,守这片哨点已经好几年,熟悉这里每一块石头、每一道巡逻小径。可面对弥漫在战士中间的消极涣散,他纵有一腔热心,很多时候也有力无处使。私下里他找我谈过好几次,眉头始终拧在一起:“排长,人心散了。大家都在琢磨裁军,谁还愿意死命练本事。”我心里清清楚楚,犬患平息仅仅只是开始。外部的威胁可以用计谋化解,一支队伍的精气神,只能一点点重新打磨出来。既然正式接过排长的职责,我的重心必须彻底转到内部管理与基础训练上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哨点原先的制度早已经松垮。岗哨值班时有脱岗溜号,作息全凭自觉,有人熬夜闲聊,第二天出操瘫软无力。上任之后,我第一件事便是从我做起,把各项规矩重新立起来。恢复严格的门卫岗哨值守制度,日出前后交接岗,绝不允许出现哨位空人的情况。敲定每日七点准时起床,晚上十点熄灯就寝。五公里越野,固定两天开展一次。不管刮风下雪,不管高原寒风割得人脸颊生疼,制度摆在那里,我自己先做到。越野跑我跟队伍一起跑,站岗我也会替疲惫的战士顶哨,要求士兵做到的条条,我绝不置身事外。光靠硬压规章制度远远不够。战士心里的疙瘩解不开,所有规定都只会浮在表面。我写报告上报教导员,恳切请他抽时间来哨点做一次形势教育。我希望所有人明白,眼下不是马放南山刀枪入库的时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百万大裁军是全军的整编调整,但边境对面,印度军队一直在磨刀霍霍,不断蚕食争议地带,巡逻线步步往前挤压。河谷之中,双方巡逻分队距离越靠越近,摩擦的风险时时刻刻悬在头顶。和平只是表象,战火的隐患并没有远去。没过多久,教导员驱车赶来。土坯搭建的简易饭堂挤得满满当当,三十来号战士小马扎坐一地。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煤油灯摇曳跳动。教导员摊开地图,指着克节朗河谷、旺东那些熟悉的地名,把边境真实局势摊开在所有人眼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没有空洞的说教,讲对方增兵、讲越线设点、讲巡逻路上擦肩而过的对峙,告诉大家,我们守在这里,脚下每一寸土地都沉甸甸。那场形势报告之后,哨点里沉闷的气氛松动了一丝,但还远远不够。我琢磨出一个土办法,搞起哨点内部的“大红花运动”。就像小时候读书,老师奖励给学生的小红花奖状。每一周,全员无记名投票,训练刻苦、作风扎实、干活肯干的战士,就能评上一朵大红花。没有多么贵重的物质奖励,一张红纸简单裁剪出来,写上名字,贴在饭堂的土墙公告栏上。高原物资匮乏,金银稀罕,可一份来自战友集体认可的体面,在这群年轻士兵心里分量很重。选票人人手里都有,不搞长官指定,好坏由大伙自己评判。人尽其才,方能激活一支部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哨点里头卧虎藏龙。一班长是东北老兵,拼刺本领过硬,手上有真功夫,便由他牵头抓拼刺教学;二班长射击经验老道,主抓射击科目;三班长投弹功底扎实,负责全员投弹训练。各班长各司其职,不搞照本宣科,都是把实战里摸出来的土经验传授给身边战友。训练场上喊声震天,刺杀的呼喝声能够穿透寒风,在山谷之间来回回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边关戍守,除了打仗训练,生存本身就是一场硬仗。雪域高原苦寒,新鲜蔬菜是奢侈品。常年啃压缩干粮、干菜罐头,不少战士嘴角开裂,牙龈出血,维生素严重不足。我盯上哨点旁闲置的几处简易温室地基,反复向连部、营部打申请,软磨硬泡争取来一笔经费。带着全哨点的人动手修整,搭起三座温室大棚,三座大棚划分给三个班,归各班自主打理。翻冻土、运肥土、修补棚膜,战士们训练结束之后,就泡在大棚里面。播种青菜、西红柿、菠菜。冰天雪地的边关,大棚内部却氤氲着温润湿气。嫩绿菜苗一点点破土而出。从前想吃一口新鲜绿叶菜近乎奢望,如今各班可以收获自己耕种出来的蔬菜。伙食桌上多了绿意,战士们脸上也多了笑意。劳动不再是负担,是大伙实实在在看得见的盼头。训练流血流汗,劳作浇灌土地,人的精气神,就这么一点点养回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整整三个月时间,寒风吹过哨点,落过几场薄雪,又慢慢消融。我始终坚持一条:要求士兵做到的,我必先做到。五公里越野我冲在队伍中段,拼刺训练我同样上去对练,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待人上面不摆排长架子,尊重每一个战士。有战士头疼感冒,我会去宿舍探望;谁家里寄来家书,情绪低落,我就坐下来听他聊聊心事。大红花评选全凭集体投票,不偏私,不搞小圈子。士兵心里都透亮,你真心对待他们,他们就会把全部劲头回报给训练、回报给这片哨点。三个月打磨下来,眼前这支三十多人的队伍彻底脱胎换骨。不再是那支混日子熬时光的松散集体。训练场上喊声震天,眼神锐利,那是一支嗷嗷叫,敢扛事的边防小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团里新来一位政委,从内地野战部队调过来,刚到岗位不久。谁也没有提前收到通知,他带着参谋干事一行人,直接驱车直奔我们这个不起眼、只有三十来人的前沿小哨点。那天和往常没有两样,我们照常开展科目训练,没有突击打扫,没有临时布置装点,一切都是日常真实模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吉普车卷着尘土冲到哨点院子门口。车门打开,新政委迈步下车。他面色铁青,眉头紧紧锁死,周身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随行参谋、干事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看得出来,这位刚从主力部队过来的领导,心里带着审视,带着对边防散、乱的松垮印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没有多余寒暄,目光扫过院落,开门见山:“听说你们哨点这三个月变化不小,我要看训练。先看拼刺。”训练场瞬间就位。一班长一声口令,战士们两两结对,木枪碰撞在一起,砰砰作响。刺杀呼喝粗粝沙哑,不是舞台上整齐漂亮的表演。高原寒风刮动他们的作训服,脸颊冻得通红,手上布满老茧。动作谈不上教科书般标准,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求生的狠劲。木枪猛力突刺,格挡撞击,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落在冻硬的土地上。没有花架子,全是在边境环境打磨出来的本能。新政委站在一旁,一言不发,静静看完整套拼刺对抗。等训练告一段落,他抬手指向靶场:“接下来,射击。然后五公里越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靶场就建在哨点外侧一片开阔的坡地。我们的射击标准,和内地部队课堂上教的不一样,走的完全是实战生存路子。信号旗一挥,战士低姿快速冲出。每人只允许击发两枪,打完立刻转移下一个射击位置,不能停留在原地。枪声接连炸开,短促干脆。枪口火光一闪,迅速匍匐滚进,寻找下一处土堆石块掩护,再举枪开火。靶子接二连三应声倒下。没有人稳稳趴在原地,慢条斯理三点一线反复瞄准;不断移动,不断开火,在运动当中完成打击。硝烟弥漫在空气里,枪管打热,散发出淡淡的金属灼烧气味。一轮射击结束。战士退到安全区域,滚烫的枪管晾在寒风之中,慢慢冷却,丝丝热气往上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新政委走到我的身边,眼神带着疑惑:“我看部分弹着算不上十分完美。为什么不要求战士稳住,精细瞄准?这射击套路,看着倒有点像街头卖把式耍艺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手握着还在微微发烫的枪,语气平平淡淡,没有激昂的说教,就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刻进骨头里的事实。风把我的声音吹得有些飘散。“政委,在这边真实的对峙当中,不会留给你稳稳趴在地上、慢慢瞄准的时间。对面子弹随时会朝你打过来。你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丢掉性命的风险。我们不求每一发子弹都打出满分环数,但求一旦枪响,能够打中目标。战场上优先要活下来,其次才谈打得漂亮。这不是考场考核,是在冰原上活下去的法子。”新政委沉默下来,不再问话。他转头望向远处。号角声响,五公里越野开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十多名战士散开3人小组的攻击队形,踩着凹凸不平的冻土坡道向前奔跑。高原缺氧,每一次呼吸都冰冷刺进肺管。没有人偷懒放慢脚步,队伍拉扯开长短不一的队形,可所有人都在咬牙往前,大口喘着粗气,脚步声重重砸在大地。没有整齐划一的表演式行军,是一群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普通士兵,拼尽全身力气在高原上奔跑求生的模样。越野科目结束,我和士兵浑身大汗,冒着腾腾白气。政委没有停下考察,继续走进营房宿舍。大通铺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内务干净利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随后他移步到三座温室大棚。掀开棚门,温暖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一片翠绿撞入眼帘,小青菜长势喜人,在这寸草难生的苦寒之地,硬生生造出一小片生机。战士们自己翻土播种浇灌出来的蔬菜,绿意盎然,处处都是人间烟火。他慢慢环顾大棚四周,又回头望了望不远处还残留着硝烟味道的靶场,望着这群满身尘土、面色黝黑,眼神却灼灼发亮的士兵。沉默许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新政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清晰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好一个狼窝子。”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华丽的表彰辞令,却是极高的评价。狼,代表野性、坚韧、敢拼,代表在绝境之中依旧死死守住阵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明白,这三个字,既是肯定,同样也是沉甸甸的担子。哨点外面,群山连绵,积雪覆盖山头。远方争议河谷的方向,隐隐能够看见模糊的山形轮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裁军的浪潮还在滚滚向前,大时代之下,每一个普通士兵的命运依旧飘摇不定。可就在这贫瘠冰寒的哨点,三十多条汉子,不再抱着混日子的想法。他们有严格的规矩,有实打实的训练本领,饭桌上有自己种出来的青菜,土墙上面贴着一张张红色的大红花。外部犬患已然平息,内部涣散的人心重新收拢。</p><p class="ql-block"> 边关从来不是只有炮火与牺牲。这里同样有市井一般的烟火,有吃喝劳作,有人与人之间的相处磨合,有生存的智慧,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冰天雪地包裹之下,滚烫的血肉,依旧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新政委脸上原先那一层铁青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释然与认可。他转过头对随行参谋说道:“把这个哨点的情况,好好记下来。”</p> <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