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位

赣西北文学

<p class="ql-block">  父亲的书房里有只红木笔筒,里面总是插着几支没墨的圆珠笔和半截铅笔。那年搬家,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换上了一套崭新的英雄牌钢笔。本以为他会高兴,谁知他回来一看,竟愣在桌前好一会儿,然后默默将那几支旧笔从垃圾桶里捡了回来,把新钢笔原封不动装回盒子,递还给我。他说:“笔筒是它们的家,挪了地方,它们就不安生了。”</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十六岁,觉得父亲迂腐得不可理喻。</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父亲守护的,从来不只是几支旧笔。那笔筒里有他写了大半辈子的教案,有他给学生批改作业时留下的墨渍,有他深夜读书时随手记下的批注。这些旧物,都是他生命的坐标——他把自己的留给自己,是为了在时光的洪流中,还能找到一个确认自己的锚点。</p><p class="ql-block"> 而我的那套新钢笔,是我的。我把它带去大学,用它在图书馆的灯光下写了很多封信,也写了很多诗。笔尖磨出了我自己的弧度,握笔处有了我手汗的痕迹。它们终于变成了“我的东西”,有了我的温度,我的节奏,我落笔时的犹豫与坚定。</p> <p class="ql-block">  这让我想起更早的一件事。小学时,班上有个女生叫小满,她总是穿着姐姐的旧衣服,袖口长出一截,走路时要用手攥着。有一次美术课,我借给她一支新蜡笔,她画了一朵很大的向日葵,画完却哭了。她说:“我不是想要你的蜡笔,我是想要一朵自己的花。”那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她不要别人的馈赠,她要自己的创作。归还那支蜡笔,是为了画出真正属于她的金黄。</p><p class="ql-block">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东西我们错拿了、错放了。我们霸占了别人的时间还觉得理所应当,我们借用了别人的标签还当作自己的勋章,我们重复着别人的句式还以为是自己的声音。我们像囤积松鼠一样,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塞满洞穴,却忘了问一句:这是我的吗?</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归还,是把别人的期待还给别人,把自己的道路走给自己;是把别人的标准还给别人,把自己的尺子量给自己;是把别人的掌声还给别人,把自己的心跳听给自己。</p><p class="ql-block"> 就像山归还溪流以清冽,树归还落叶以静美,春天归还花朵以绽放的权利。每一种归还,都是为了让万物各归其位,各得其所。</p> <p class="ql-block">  去年回家,我又去看了父亲的书桌。那只红木笔筒还在原处,旧笔也还在,只是又多了一支——是父亲退休那年,最后一批学生送他的纪念笔。他依然把新笔放进抽屉,依然只让那几支旧笔住在笔筒里。我忽然觉得,那笔筒像一个小小的庙宇,供奉的不是物,是时间。</p><p class="ql-block"> 而我的书桌上,也摆着一个笔筒了。里面是我这些年用过的笔——有写完的,有写坏的,有陪我度过艰难时日的。它们乱糟糟地挤在一起,却是我的全部江山。</p><p class="ql-block"> 我们都学会了:把别人的还给别人,把自己的留给自己。归还不是为了失去,而是为了更笃定地拥有。当你清空了不属于你的,你才能真正看清,哪些是你一路泅渡也要紧紧抱住的——那是你的本名,你的胎记,你之所以成为你的全部秘密。</p><p class="ql-block"> 父亲说得对,每样东西都有它的家。人也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