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雷雨中的风情》

立文（老宗）

作者：迟子建 朗读者：老宗

雷雨中的风情
当暑热来临的时候，花朵和树叶都呈现出被煎熬的憔悴姿容。飞旋的尘土使我们无比渴望雨水的滋润。知了的叫声密集如乌云，如果此时视野里突然出现一座巍峨的冰山，我们会情愿放弃其他信仰而对它顶礼膜拜。
夏天是我最讨厌的季节。在这个阳光稠密的时节，我的大脑一片混沌，持续奔流的热汗将我良好的想象力洗劫得无影无踪。我只能读书，看些无聊的电视节目，然后在黄昏时到街巷中散步。这样的日子你不会想起温情的往事。它留给我的全部印象只是“呼吸”——活着而不思想。
然而就在昨天，持续高温几天的哈尔滨突然降下一场大雨。这是我所见过的最轰轰烈烈的一场雷雨。雷声激情荡漾，将窗棂震得乱响，豆大的雨点溅在窗台上，一股带着腥味的湿气扑面而来。
室内陡然黯淡了，我终于感觉到入夏以来思维又活跃地跳动了。一些曾有的生活画面就奇妙地在雷雨闪电中重现。昏暗的光线使我的发丝不再有光泽时，我的思维却生机勃勃了。这种时光对我而言贵如黄金，因为茫然和困厄一扫而光。
青菜萝卜在我眼中有了超越它们本身的价值和光彩。这种特殊的环境和氛围最适于回首往事和发现自己。年轻人回首往事是由于没有经历太多的人世沧桑，这种回首带有某种浪漫和虚荣的成分。真正尝遍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后，大约是不屑回头遥望的。他们会心平气和地喝着浓茶，看很老很老的夕阳。不过我仍然喜欢青春时代这种甜蜜而虚荣的回首，它使我在四面楚歌的现实中获得了一份心灵的宁静。同时，它落脚于笔端时使文字有了从容不迫的感觉。
雷雨天气带给了我激情。我站在一面狭长的镜子前，看着自己。黯然的光线使镜中的我有了某种朦胧感，头发真正如乌云。青春在凝固的水银照射下若隐若现着。没有谁能令我笑靥常开，你湿湿的眼神还是暗自收敛吧。
纯棉的白睡袍是否会永远纯白下去，刺绣的淡蓝色小花究竟来自哪一条山谷，那花又是谁的故乡？
青春意味着走向成熟，而成熟就不再生长了。所以我的身高不会再增高，手脚也不会再长大。那么成熟便也是一种隐匿而规矩的气息了。这样的气息是否可爱？我怀疑。
当心情和饮食的优劣使我的气色时好时坏时，我的文字却始终如一地在纸上跳跃。它们如窗外的雨点一样嗒嗒作响，它们建构了我的时间和生活。那是一股清丽，湿润，拂之不去的气息。如果这样的气息离我而去了，我将成为什么？
我是一个恋旧且喜欢被朴素事物打动的女人。我脾气执拗，爱憎分明，喜怒形于色。我的胃水性杨花，对品种繁多的零食钟情不已。它也因为这种“博爱”而自食其果，慢性胃炎纠缠着我。我喜爱看体育比赛的节目，尤其钟爱足球，但自己却是一个少于运动、耽于枕上美梦的懒虫。我喜欢吃热饺子喝冰啤酒，喜欢梳长发，喜欢在日记上记录我的梦境。
自从做了专业作家后，我很年轻却有了“退休”的感觉，每日在家读书写作，心情坏的时候给好友打个长途或者到松花江边坐上一刻。好空气会使人变得温和起来。当然，有时也梦想有一个家，打算在本世纪末把自己嫁出去。
雷雨使干燥的空气变得湿润，雨后的阳光总是水洗般透明。在夏季，我总是铺一张凉席在地毯上，周围摆满了书、电风扇、台灯、水果和纸笔。我不用电脑，随便拈着纸笔就可以倚着一个角落信笔涂鸦。这便是我的生活和世界。也许别人会以为单调和枯燥，但它很适合我。适宜于自己的生活注定不会是坏生活。
当然，暑热当中若经常有雷雨光顾就更理想了。这样我还能依赖于它而写一点小文章（正如现在），否则，我只有等待秋季的凉爽降临后，才能寻回驰骋于作品中的那股激情。
写作帮助我发现平凡生活的光彩，使我在孤独时获得力量和暖意，使我在呼吸时能嗅到一股极淡的馨香，因而我热爱它。你们所看到的我背靠着五台山的一座古老的铜亭子，那上面锈迹斑斑。那一瞬间细雨霏霏，可铜亭子上并没有雨的湿痕，那雨意是进了我的双眸了。我总是想，黄昏时分正殿的钟声响起时，这铜亭子会跟着发音吗？它如果发音了，又是哪一个世纪的声音？

（图片取自百度，特此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