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姨姨平静地走了,91个春秋的雪雨风霜,最终压弯了她的腰身,是真得累了;上天也终于顺应了她求死的意愿。一场嚣闹的后事过后,街西口那个佝偻的身影,连同陪她度过最后时光的残破窑洞,一起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我跪在姨姨的灵前,呆呆地看着纸火盆里那一缕火光的跳动和熄灭,最后终归死灰的沉寂,我哭出了声……这几年,我每次见姨姨,她总会叨叨一句“我咋还不死呢?”听得人辛酸不已,这回她真的就不辞而别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姨姨是一个极普通极普通的农村妇女,以至于许多人都叫不出她的大名。一生除了养儿育女、艰难度日的辛劳,没有什么人生的高光,善良和倔强是她留在人世的底色。对姨姨的印象最早始于半个多世纪前的苦难岁月,那时她还年轻,经常穿着暗色长大襟上衣,后脑勺盘着发髻,不太俊秀的脸上常挂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惆怅。姨姨小时候得过天花,脸上的疤痕是艰难岁月留给她的印记。姨姨和妹妹(也就是我的母亲)感情极深,但亲姊妹俩生活的世界迥然不同,母亲中学毕业后就早早地参加了工作,一直在城里生活。母亲回乡省亲时,姨姨总会拉着母亲的手在镇子上走一圈,炫耀式地说给旁人听,“这是我城里工作的俊妹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姨姨育有4个孩子,姨父是个老实巴交的铁匠,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虽然耗尽体力,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记忆中她从来没有挺直腰杆过,眼神总是向下,低眉顺眼地熬日月,经常一个人唉声叹气。和晚辈讲话时,总是会说:“老命子呦……”。她很护犊子,尽自己最大的能耐呵护着他们,却不善教育。口口声声称自己的小儿子为“灰人”(傻子),别人不知情,真还以为傻,殊不知,这是她护犊子的一种特殊表达。日常遇到啥不痛快的事儿,总是先找自己的不是。客观现实是,过分善良的人总会被恶人欺负。当别人对她恶语相加,甚至挥手打了她的脸时,她都能默默忍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6岁的时候,因父母外出培训学习,我们姐弟仨有一段时间是在外婆家度过的。外婆家离姨姨家就隔着几道巷,我对姨姨年轻时的印象就是从那个时候形成的。她对外甥很亲,记忆最深的一件事是,她牵着着我们的手,去她家里吃饭。姨姨家有一盘大炕,锅台也不小,小表弟抱着一只猫在炕锅头窝着,姨姨一个人弯腰头低地一边切菜、一边给炉膛添柴、拉风箱,忙活了大半天后,烩出了一大锅菜,记得有干豆角、土豆、豆腐什么的,似乎还有点淹猪肉,反正是香喷喷的,感觉特别好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上世纪90年代初,姨父、姨姨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有一段时间在县城人大机关看大门、打杂,第一次走出了闭塞的山村。老夫妻俩起早贪黑,兢兢业业,和单位上的人相处十分融洽,这也是我见姨姨最多的日子。其间有件趣事,至今都有人传为笑谈。说的是一天下午,照门房的姨姨接听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请找一下解(xie)伟!”姨姨这头便说:“老命呦,你叫错啦,这里是人大!”对方说:“对呀,我就找解(xie)伟!”姨姨急了:“你这人咋这么犟,这里不是县委,是人大嘛!”最后生气地撂下了电话。第二天,姨姨把这件事说给单位上的人听,惹得大家笑翻了天——县人大确实有个干部叫解伟,但当地人都习惯用方言叫他“hai伟”。姨姨这才不好意思地咧着嘴笑了。后来,人大机关搬进县委大楼办公,两位老人便又回到乡下生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多少年后,姨父去世了,姨姨便一个人守在自己的那间破旧窑洞里。二表哥是搞工程的,家庭生活比较殷实,一直希望姨姨进城和自己一起生活,但倔强的姨姨总是摇头不答应,是不愿给儿子家添麻烦,也是离不开她的老屋,离不开她早已习惯了的生活。那些年,姨姨一个人一整天,从镇上的东头转到西头,从西头转到东头,不知能转多少圈,打多少个来回。她身体硬朗,虽然驼着背,但不碍事,很少生病感冒。她对饮食要求十分简单,早上的饭,晚上热一热再吃,循环往复。姨姨也不太讲卫生,很少见她刷牙漱口,奇怪的是她的牙齿很坚固,老了也没见掉一颗牙。去年春节前,老人家终因年事已高,大病了一场,不得已到城里和儿子居住。我去看她时,她还能把一小把炒豌豆咬得嘎蹦响。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了许多话,思路特别清楚。这也是我见姨姨的最后一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晚年的姨姨活得很通透,一点都不糊涂。对人、对事都有她独道的看法,谁好、谁差,心里如明镜一般。她说,人善善不死个人,那些欺负过我的人早就死了,我还活得好好的,老天也长眼啦!我们平常去看她,带了多少东西,给了多少钱,她都清清楚楚。常说:“姨姨不需要钱,常花你的钱啦!”偶尔见了我的小孙女,老人家立刻大大方方地掏出一㳫钱,硬塞进孩子手里。风烛残年后的姨姨自知来日不多,但很刚强,她说,我不会拖累我的儿女,活着是这样,死啦也一样,自己攒下的钱足够他们给我办后事。姨姨就是这样,自已一生吃苦受累,省吃俭用,却早就为自已划算好了身后之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的母亲非常敬重自己的老姐姐,姊妹俩相差几岁,晚年的姨姨是母亲最放心不下的牵挂。年已耄耋的母亲,每次从省城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老家探望老姐姐。即使不回来时,也要托我们给姨姨带一双舒适的鞋,或者一件合身的衣服,以及一罐罐滋补品什么的,能想到的都尽力去做。老姊妹俩只要自己的儿女在身旁,就用手机相互视频,嘘寒问暖,有说不完的贴心话。这次姨姨溘然长逝,我们姐弟得知噩耗后,不敢即刻告诉母亲,怕她一时经受不住打击,也怕她犟着性子回去吊唁。但挡不住的是,亲姊妹间终究血脉相连,心灵感应——姨姨去世的那两天,母亲几次三番给姨姨的儿女打电话,询问姨姨的身体状况,表哥、表妹忍着哽咽始终哄着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姨姨是一个极其平凡、慈祥、善良的人,她的神态始终活在我的脑海中,她的离开是亲人永久的痛!惟愿老人家一路走好,天堂里再没有饥饿、再没有病痛,更没有人与人的欺压……</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