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莲不语

心素如简

【原创】

　　五十年后再聚首，车轮载着我们这些白发同窗，缓缓驶过猫儿山的青翠怀抱。半世纪的风雨已把少年的棱角磨成了温厚，再把温厚酿成了此刻相视一笑的云淡风轻。路遇一塘清寂，大家不由驻足——原以为是荷，近前才识得，是睡莲。

　　它们不似荷花那般挺立出水，高高擎起骄傲的裙裾；而是轻轻卧于碧波之上，圆圆的叶，挨挨挤挤，像谁把千万柄绿玉盘不小心倾在了水面。白的花，素净，六瓣（或许更多）温柔地拢着一芯嫩黄，像雪落进了初夏的梦里；粉紫的，羞怯而明丽，同样托着一簇金蕊，在风里微微颔首。没有蜂拥的喧哗，没有刻意的张扬，就那么静静地浮着，浮在青山的倒影里，浮在云天的镜面中，浮在我们这些老人忽然安静下来的目光里。

　　同窗有人轻声念：“出淤泥而不染……”话未落，众人已会心。五十年了，我们从青涩的初中课堂走进时代的洪流，有人站过讲台，有人握过扳手，有人远走他乡，有人留守故园，泥里来水里去，肩上落过尘，脚底沾过淤。可此刻站在木栏旁——栏柱上还红漆写着“福”字，远处山峦含黛，红旗闲卷，农舍静卧——再看这睡莲：根扎在沉黑的淤泥深处，身却托着一汪清水，花开得那样干净，那样柔，又那样有筋骨。原来“不染”从不是孤高地逃离泥土，而是历了泥土，依旧选择明净；不是热烈地对抗世界，而是温柔地守住自己。

　　白色是旧日晨光，粉紫是未老的春心。它们昼舒夜合，睡在时间里，也醒在时间里，像我们这些同学，半生沉浮后终于懂得：人生最好的姿态，或许就是做一朵睡莲。不必参天，不必夺目，在属于自己的那片水面上，把根扎深，把心放轻，开给天地看，也开给自己看。

　　云影慢慢移过塘面，睡莲不语。五十年同窗情，亦如这塘水，表面无波，底下却连着同一片温热的泥——那是青春留给我们的，永不污浊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