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红尘鸳鸯泪》下部

朱坤举

作者：朱 枫

第五章

一九八五年盛夏，黄河故道的热风卷着黄土，日复一日掠过柳村。寻常庄稼人只知暑热难熬，忙着田间管理，可这一年的夏天，却是曹乾坤一生命运的一道分水岭。

三次落榜，像三块千斤重的石头，一次次砸碎了少年人埋藏多年的梦想。曾经一心指望读书升学、跳出黄土地，盼着凭着一纸录取通知书，挣一份体面前程，光明正大兑现对柳翠枝的承诺。那条依靠求学翻身的道路，如今彻底堵死，再无通路。

消沉了几日，亲友轮番上门劝慰开导。曹乾坤慢慢想通了一句老话：天无绝人之路，上天关上一扇门，总会另行打开一扇窗。既然考场之路走不通，那就扎根故土，在黄土地里闯出一条生路。

自此，他放下书本，跟着哥哥日出而作、日落而休，踏踏实实地学种地、打理果园。村里闲言碎语从来没有断过，不少人背地里议论，说他寒窗苦读多年终究一事无成，不过是个落第书生。这些讥讽的话语钻进耳朵，曹乾坤只当秋风过耳，不愿争辩，全部埋在心底。

白日在田地里劳作，农闲间隙，旁人凑在一起打牌闲聊，他却偏爱读书看报。父亲曹文轩担任生产队长，队里常年订阅报刊，一沓沓报纸堆在屋角。乾坤每日都会细细翻看，从一版的时政新闻，一直读到版面角落小小的分类广告，一字不肯放过。一来打发漫长农闲时光，二来开阔眼界，悄悄积攒见识。

土地承包到户之后，曹家分到八九亩田地，还有近百棵果树。靠着父亲与哥哥常年操劳，家里光景渐渐好转。只是哥哥当年娶妻盖房、置办彩礼，欠下一笔不小的外债，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巴。曹乾坤年岁渐长，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可家中连一处像样的婚房都没有，只是一个落榜的穷书生。

邻村热心大婶主动上门，想要为乾坤说一门亲事。媒人去女方家中一提，对方听说曹乾坤屡考不中，身子单薄，家中负债、房屋简陋，没等见面便一口回绝。消息传回村子，曹文轩整日愁眉不展，蹲在院中的老槐树下，一袋接一袋抽着旱烟，满心焦急，却想不出半点办法。

正当一家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已经出嫁的姐姐回娘家走亲戚，给父亲出了一个主意。

“俺邻村不少人家靠种植山药挣了钱，管理得当，一亩地能收六七千斤，市面收购价三四毛一斤，一亩地就能收入两千多元。咱家河头那一亩半沙土地，土质疏松，最适合栽种山药。我回去帮你们联系山药种，今年冬天你们兄弟二人提前挖好山药沟，等到来年清明前后栽种，只要肯出力，肯定能见到收益，就是劳作辛苦点。”

曹文轩与曹乾坤爷俩听完，眼前豁然一亮。早年间还在大集体时期，自家自留地里种过山药，栽种、管护、采挖的手艺心里有数，技术上不必发愁。一家人当下打定主意，来年试种山药。

时序流转，转眼来到一九八六年春天。清明时节，曹乾坤兄弟二人按照约定种下山药种。雨水调匀，土质适宜，那一亩半山药长势喜人，藤蔓铺满地垄。待到秋末时节，山药迎来大丰收，刨出来的山药粗壮饱满，平均一株便能重达三四斤。

没有整个冬天，兄弟二人天不亮下地挖山药，细心捡拾、清理泥土，装上平板车，四处奔走售卖。向西去往河南商丘、周口、亳州，东南奔赴安徽灵璧、蚌埠、宿迁，沿着两省交界的集市辗转叫卖。一路风霜，昼夜奔波，辛苦终有回报，单单山药一项，当年收入三千余元。再加上果园苹果、梨子售卖所得，全年总收入突破四千块。看着手里的现款，曹文轩皱纹密布的脸上，难得笑得分外舒展。

一年日晒风吹，从前那个文弱书生彻底变了模样。一米七八的曹乾坤，从前体重仅有一百三十斤，单薄瘦弱。经过四季农活打磨，皮肤晒成黝黑的麦色，臂膀结实，身形壮实，成了能扛重物、下大力气的庄稼汉子。

只是四千多元收入，想要修建一砖到顶的砖瓦房依旧远远不够。曹文轩心中盘算，先分批购置砖瓦、石料，把建房物料慢慢筹备齐全，等到下一年秋收，资金凑齐，立刻动工盖房。

八十年代中期，苏鲁豫皖交界黄河故道一带，婚嫁彩礼水涨船高。早些年流行的“三转一响”早已升级：摩托车、缝纫机、手表、·^电视机成了谈亲标配。当地乡间还流传一句俗语：浑青屋，浑青院，浑青厨房带猪圈。足以看出，那时候农村青年成家，花销巨大，普通农户难以承受。

曹乾坤依旧面临婚事难题。没有新房，积蓄不足，媒人接连介绍几门亲事，女方一打听他家条件，全都摇头作罢，一桩桩婚事无疾而终。曹家无可奈何，只能暂时搁置婚嫁之事，静待时机。

田间劳作再繁忙，曹乾坤始终没有丢掉心中爱好。白日躬身田地，夜晚煤油灯点亮，他坚持读书阅报，提笔练习写作。

这一日，村里通知召开村干部会议。村长柳大权召集各队生产队长与村组干部，组织党员开展义务劳动。村上新修拱桥完工，桥洞堆积大量土方，阻碍河道排水，村干部自发带上铁锹、平板车，无偿清淤挖土。这件实事传遍全村，村民纷纷称赞村干部心系百姓。

听闻此事，曹乾坤心头一动。平日里报刊上的新闻写法他早已熟记于心，当晚便坐在灯下，写下一篇新闻稿件，描写柳村党员干部义务清淤、为民办实事的事迹，投送到县人民广播电台。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第二天，村里的高音大喇叭，家家户户的小广播，准时播送了这一则新闻。播音员清晰念出通讯内容，末尾还标注通讯员：曹乾坤。

消息瞬间传遍整个柳村。田间地头、村口集市，乡亲们见面纷纷谈论此事，夸赞曹乾坤文章登上广播，有真本事。村长柳大权偶遇曹乾坤，主动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文稿写得真切动人，鼓励他多多观察乡村生活，持续报道乡间好人好事。

没过几日，一张汇款单寄到村里，县广播电台寄来一元稿费。虽说金额微薄，曹乾坤心里却满是欢喜。读书时向报社投递诗歌、作文，一篇稿件稿费也不过两元。对比下来，采写乡村新闻素材随处可得，下笔更为轻松。

自此之后，曹乾坤养成习惯，时时留心乡间百态。邻里互助的善举、庄稼丰收的新鲜事、新式农业种植技术，全都记在心里。一有空就整理文稿，源源不断投往省、市、县广播电台、各地报社。广播、报纸上，时常出现曹乾坤的名字。短短一段时间，他成了远近闻名的能人，乡里乡亲碰面，总免不了夸赞几句，都说这个落榜书生，将来必定大有出息。

清晨下地耕耘土地，夜晚执笔书写乡土，曹乾坤在务农与写作之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乐趣。黄土地养育他，笔墨寄托他心底长久的念想。

一九八七年初春，他从县广播电台里听到，县宣传部和文化馆开办文学创作培训班。邀请了几个全国知名的作家诗人周梅森、朱苏进、范小青、丁可等人来县城授课，他放下农活，连续一星期骑自行车每天来回六七十公里去培训班听课学习，提高自己的写作技能。回到家里他心情激荡，挥笔写下一首七律诗《抒怀》

布衣不借青云势，黔首何攀朱户阶。

热血一腔凝剑气，孤锋三尺破烟霾。

崎岖历尽身犹健，风雨频经骨未乖。

莫道寒梅霜雪苦，暗香疏影自天涯。

他欲借诗抒发自已的豪情壮志，决心发挥自己的特长，闯出一片新天地。

只是前路依旧茫茫。依靠种地、撰稿，未来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夜深人静的时候，曹乾坤偶尔会想起多年前的往事，想起被迫远嫁的柳翠枝。黄河故道的长风不息，未来的机遇与风波，正静静等候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