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合欢树记

未了词章

转过学校南门岗，小道两边栽着两排合欢。每到花开的时候，我总爱到树下站一会儿，就像去见见一位相识多年的老伙计。

来新校区已经二十年，看着这些小小的树苗，一年年长到合抱粗细。枝桠四处伸展开，撑开一把把绿伞，把整条小路遮得浓荫蔽日。我天天从这里经过，哪棵树的疤长在东边，哪棵树的花枝总往路中间伸，闭着眼都能回想起来。一届届学生来了又走，脚步声消散在树影之中，唯有这些树静静守在这里，根须一点点往泥土深处扎。

看《甄嬛传》，有宁嫔雨中捡拾合欢花瓣的片段，常常让我想起校园里的情景：常有女同学蹲在地上，捡起一团团粉绒绒的花，捏在手心，仿佛揣着一点少女心事。后来翻资料才知道，合欢原本就是一味中药，可以安神理气。可戏曲故事给它附会上太多相思离愁，平添不少伤感。自那以后再看满树繁花，总觉得花叶之间藏着许多说不清的细碎心绪。

赶上考试季，我在南门岗值班，有空就到树下坐坐。十几棵合欢并排而立，不少树干已经粗得要一人合抱，树冠交错在一起，初夏的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洒下片片晃动的碎金。合欢的复叶细细密密，风一吹，整树叶子轻轻晃动，好似一页页书本在翻动。胭脂一样的绒花一簇簇挂在枝头，毛茸茸的，像一团团没拆开的线团。风掠过，红色花瓣簌簌往下掉，铺在水泥路上，如同撒了一地碎玛瑙。

合欢的叶子很有意思，白天舒展开，太阳一落山，小叶就一对对合拢，如同手掌轻轻握起。盛夏正午叶子也会微微收拢，只是不如夜里那么严实，所以又叫夜合。古人写“敛尽芳心不向人”，草木不过顺着天时变化，哪里有什么芳心，都是后人赋予它的情思。民间都说合欢寓意和睦，戏曲里也常常这么写。可花开花落本就是寻常自然，几场风雨过后，满地落红。那些相思与离别，本是人的心事，树只是扎根泥土，按时开花，并不懂得人间悲欢。

读史铁生的《合欢树》，文章并不细细描摹树木样貌，而是把往事与怀念寄托在树上。念想藏于字里行间，如同树影落在地上，看不真切，却无处不在。好的文字重在寄情，不必把一草一木刻画得面面俱到。

考场之内，笔尖沙沙作响，如同春蚕啃食桑叶。站在树下闻着淡淡的花香，我心里有所感触：人的一生，何尝不像这合欢树。考得理想，便是花开热烈；一时失意，不过叶子暂时闭合，等到天亮，依旧会重新舒展。谁的成长身上没有一点伤痕、一点缺憾？表面的风光人人看得见，往泥土深处扎根的力量，只能靠自己慢慢沉淀。抬眼望去，天空澄澈明净，淡淡的花香弥漫开来，味道好似新酿的米酒。人活一世，就该学学合欢，该开就好好开，该落就坦然落，不必纠结过往风雨，也不用过度忧虑明天。

心里默默祝愿参加考试的孩子们：愿大家笔下有路，前程可期。取得好成绩不必骄傲，遇上失利也不要灰心。人生道路很长，一场考试，不过是路途当中的一块标记。

等将来我退休了，想必还会回到这树下坐坐。树应该还在这里，枝干会更加粗壮，花开得更为繁盛。年复一年，迎接新生，送别学子。草木无言，安静生长，安静守望，反倒比人间许多聚散，更为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