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的夜晩

Bza

一九六七年盛夏的一个夜晚，暑气褪去，晚风微凉。忙碌了一整天的社员们吃过晚饭，踏着月色，三三两两向村中的老槐树哪里走去。

夜幕澄澈如洗，一弯细月悬在深蓝的天际，疏星点点，缀满夜空。袅袅升腾的炊烟尚未散尽，丝丝缕缕缠绕在青灰屋顶与参差的树梢间，温柔缱绻。暮色四合，鸟雀栖林，聒噪了一天的村庄渐渐安静下来，唯有老槐树下，渐渐聚拢起人声鼎沸的热闹。今夜，大队宣传队将在此为社员们演出。

村口的老槐树伫立百年，见证了村落的岁岁年年。粗壮的树干布满深浅交错的斑驳纹路，是风雨岁月镌刻的痕迹，繁茂的枝桠向四方舒展，浓密的树冠，罩住半亩有余的空地。这里是全村的中心，平日里是村民闲谈纳凉、听说书、看杂耍的好去处，也是大队召开各类集体会议的固定场地，藏着一代人最深刻的乡村记忆。

老树两根粗壮的横枝之间，绑着一根光滑发亮的竹竿，竹竿正中悬挂着一盏老式汽油灯。灯芯滋滋燃烧，刺目的白光四下倾泻，将树下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空地中央，六张厚实的榆木大方桌紧紧拼合，搭起一方简陋的戏台。

社员们随意落座，妇女搬来自家矮脚小板凳，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手里不停歇地掐着草辫、缝制草帽，指尖翻飞灵巧，嘴里絮絮聊着家长里短，细碎的笑语声此起彼伏，偶尔传出几声爽朗的轻笑；男人们席地而坐，双腿舒展，手里捏着铜头旱烟锅，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火在幽暗的夜色里一明一暗，缕缕青烟随风消散；一群孩童围着会场追逐嬉闹，清脆的童声回荡在夜色里，为未开戏的会场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一阵闹台过后，演出正式开始。

第一个节目是《白毛女》中喜儿与杨白劳的对唱。

杨白劳苍凉低缓地唱道：

连日里东奔又西颠，

卖豆腐赚下了几文钱。

集上称来二斤面，

带回家来我们过新年。

人家的闺女有花戴，

爹爹没钱难买来，

红头绳扯上整二尺，

来来来，爹给你亲手扎，扎起来。

喜儿的唱腔清亮凄婉，满是懂事与心酸：

爹爹东跑又西颠，

卖豆腐赚来几文钱，

集上称来了二斤面，

吃饺子，过个年，

欢欢喜喜就过个年哪。

人家闺女有花儿戴，

爹爹无钱难买来，

红头绳扯了整二尺，

亲手与儿扎起来。

饰演喜儿的姑娘年轻灵动，是村里新任的团支部书记，同时兼任宣传队副队长；扮演杨白劳的是不到二十岁的大队妇女主任，一身朴素布衣女扮男装。二人没有精巧的舞台妆容，唱腔质朴纯粹、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道尽旧社会底层百姓的贫苦无助，也藏着对黑暗世道的满腔憎恨，听得众人心神动容。

一曲落幕，紧接着是合唱《不忘阶级苦》。

“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恨，千头万绪，千头万绪涌上了我的心……”五个演员们身着打满补丁的破衣，头戴灰白粗布头巾，臂挎竹篮，边唱边表演。歌声凄凉婉转、沉郁厚重，裹挟着旧时代的苦难与委屈，丝丝缕缕钻进每个人的心底。

第三个节目是《智取威虎山》经典选段。饰演杨子荣的是一名退伍军人，身姿挺拔、器宇轩昂，一身整洁旧军装，肩头斜挎白布披风，眉眼凛然、威风凛凛。他嗓音洪亮浑厚，穿透力极强，高亢的唱腔划破静谧的夜空：

“小常宝控诉了土匪罪状，字字血，声声泪，激起我仇恨满腔，普天下受苦人都有一本血泪账，要报仇要伸冤，血泪要用热血来偿。”

……

节目层层递进，句句戳心。台下不少社员触景生情，被戏里的苦难深深触动，忍不住低头叹息、暗自抽泣，悄悄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过往艰难求生的岁月，一幕幕涌上心头。

报幕员宣布演出结束。会场里响起一片呼声：“再演一个节目，再演一个节目！”

最后队长不得不出场，表演了一段沙家浜郭建光的中的一段唱：

“朝霞映在阳澄湖上，

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

全凭着劳动人民一双手，

画出了锦绣江南鱼米乡。

祖国的好山河寸土不让，

岂容日寇逞凶狂！

战斗负伤离战场，

养伤来在沙家浜。

半月来思念战友与首长，

也不知转移在何方。

军民们准备反“扫荡”，

何日里奋臂挥刀斩豺狼？！

伤员们日夜盼望身健壮，

为的是早早回前方！

会场里响起阵阵掌声。

队长带领全体演员出场，向观众躬身致谢。

又是一阵掌声和欢呼声。

社员们才恋恋不舍起身离去。

老槐树在夜风的吹拂中沙沙作响。村里的夜归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