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不见兮,唯有痛哭

逆风飞扬

<p class="ql-block">  可能是年龄大的缘故,跟朋友去了一趟他的老家之后,心里一直有种拥堵的感觉,不知道如何诉说、向谁诉说内心里那无以言说的忧伤。</p><p class="ql-block"> 朋友的家在一个距离清涧县城60多公里的山坳坳里,当我们翻过无数的群山,走近那个位于半山腰的一排窑洞时,那时,心是期盼的,向往的,甚至想早早地进到那个叫家的地方。看着朋友家新盖好的五孔窑,心里真真的佩服,在青山绿水间,他们还有一个这么好的“窝”。</p> <p class="ql-block">  到家了。朋友的姐姐、姐夫早早地为我们准备了陕北特有的羊肉炖土豆粉加馒头,外加一瓶我忘记了名称的老酒。大家其乐融融地围坐在圆桌旁,边吃边说着村里村外的事,谁家的老人不在了,谁家的儿子又结婚了……</p><p class="ql-block"> 他们没把我当外乡人,我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跟着他们喝着一杯杯的酒,吃着一块一块的羊肉,仿佛就像回到自己的故乡一样,享受着过年时才有的兄弟姐妹相聚的欢乐气氛。</p><p class="ql-block"> 很快我就有点微醺,只看见无数的星星在眨着眼睛,无数的人在窑洞前跳动着,不一会儿我就不知道自己了。</p> <p class="ql-block">  半夜醒来,面前的山野漆黑、寂静。抬头眺望,一轮圆月高高地挂在空中,俯瞰着此时大地上她无数的子民:群山、沟壑,树木、河流。</p><p class="ql-block"> 可我却再也睡不着了。白天所看到的一孔孔破落的窑洞、长满枯草的小学,遇到的一个个老弱残疾的山民,竟让我内心深处突然感到一阵阵的伤痛:村里的年轻人哪里去了,怎么也看不到一个小孩子?这还是我们朝思暮想的老家?这还是那个有着浓浓乡愁的故乡?带我来的朋友告诉我,村里的人三分之一在榆林,三分之一在县城,剩下的三分之一在老家。</p> <p class="ql-block">  我想到了去年我路过的商洛黑龙口镇的一个村落。它位于312国道旁边。因为看到一对夫妻正在摘杮子,我便停下车和他俩拉开了话。他们有三个孩子,一儿两女,都在西安上班或打工。我问他们,儿女经常回来吗?老头说,女儿一年还能回来两三次,儿子一家很少回来。他们一边苦笑着说,一边给我指了指他为儿子在村里新盖的二层小楼。窗户是新的,门是新的,可窗户是关着的,门也是锁着的。“年轻人都出去了,村里都是些老弱病残或是帮带孩子的妇女”,一天天守着那没有生机的老屋或新房。</p> <p class="ql-block">  有“八百里秦川”之称的关中农村又是如何呢?前一阵子,我去蓝田公差,询问了村里的支部书记。他给我说,村里的年轻人也都进城打工去了,孩子也都被带到城里上学了。有的虽然把孩子留给了爷爷奶奶看着,但村里留下的也都是些老弱病残的老人,不过相比陕北的状况能好一些。</p><p class="ql-block"> 我又想到了我的老家。一个曾被誉为“全国第一个吨粮田”的地方。两年前母亲去世时,我回到了家乡,因为村里有许多家庭作坊的缘故,村里还是能看到不少我不认识的年轻人和他们的孩子,但曾经熟悉的伙伴要么进了城,要么在县城里买了房。虽然城里的房子距离老家只有二三公里远,但也成了“城里人”。而他们自己真正的家,年迈苍老的父母还在每天的日升日落中,数着一天天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  这还是我们心中时时盼望着的老家?</p><p class="ql-block"> 年轻人要么在城里自己挣钱买下了房子,要么在偏僻的郊区租下一间房屋,慢慢地都在城市里扎下了根,他们的孩子也在那个叫作“城市”的学校里交着高价学费借读着。他们一年、两年甚至很多年都不再回去。</p><p class="ql-block"> 老家的父母一天天地变老、去世,老家的窑洞、房屋一天天破旧以至瘫塌。房顶的草在风中摇曳着,院子也长满了齐人深的荒草,窗户上糊上的纸早已经面目全非,遮风挡雨的塑料薄膜也在风吹日晒中破损,风一吹,仍在风中哗啦啦地舞着,昭示着曾经有过的辉煌。贴在大门上的红红的门神,此时已发白模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曾是看家守院的门神。我站在被荒草淹没的院子,眼泪不由得潸然而下。那个曾经充满欢乐、生机的院子一点点地正从我的记忆中开始变得模糊。</p> <p class="ql-block">  可老家,承载着我们太多太多的记忆,那里曾经有我们的父母,有我们的童年,甚至有我们曾经的初恋,有着我们永远割舍不了的乡愁……</p><p class="ql-block"> 可我们还能回到这个叫老家的地方吗?回去了,我们还能待在这里几天呢?一个小时、一天、两天……这个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现在成了我们过年过节时才偶然回去一趟的场所,成了我们填写各种履历表格时的一个陌生的地理位置。</p> <p class="ql-block">  不久前在北京参加一次有关故乡的新书发布会上,来了不少上了年纪的嘉宾。当他们看着视频上不断回放着的老家时,他们的脸上或惊讶,或难以置信。特别是一个年龄已经80多岁的老人,面对来自故乡的人,一瞬间泪流满面,颤颤巍巍地对我说,老家,我还有老家吗?我问他多少年没回过老家了,他举着手指,一个手指十年、十年地给我数着:四十多年了都没有回去了,不知道院子还有没有?院子里的那棵杮树还在不在?记得房后边的那棵大杨树上有一个鸟窝不知道还有没有?……</p><p class="ql-block"> 他说着说着,他流泪了;我听着听着,我流泪了。他流的是想念老家的泪,我流的却是那个我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家的泪 。</p><p class="ql-block"> 老家无言,黄土无言! </p><p class="ql-block"> 老家不见兮,唯有痛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