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第一回 垂死谏君臣绝义 临危托社稷遗言</b></p><p class="ql-block"> 贞观二十一年正月初四,长安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p><p class="ql-block"> 崇仁里申国公府,后堂药气弥漫如雾。榻上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忽然睁开了眼。窗外风声凄紧,他听见有人压着嗓子在廊下争执——是大儿子履行的声音,还有一个人低沉急切,像极了长孙无忌。</p><p class="ql-block"> 高士廉撑着手肘想坐起来,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把钝刀在肋骨间来回地剐。他跌回枕上,大口喘息。眼前发黑的那一瞬,他看见了许多不该看见的幻影。</p><p class="ql-block"> 母亲站在屏风旁,三十岁的模样,眉心一点朱砂痣,含笑望着他。父亲在北齐乐安王的朝服里负手而立,目光沉峻如刀。还有薛道衡,坐在窗下的阴影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书卷,唇角挂着少年人才有的顽劣笑意。</p><p class="ql-block"> 都死了。都死了几十年了。</p><p class="ql-block"> 高士廉用力掐住自己的虎口,让那一点尖锐的痛把自己拽回阳世。幻影散尽,他听见脚步声急促逼近,帐帘一掀,长孙无忌扑到榻前,两颊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化的雪粒。</p><p class="ql-block"> "舅舅!"</p><p class="ql-block"> 高士廉看着他,忽然笑了。这甥儿生得像他母亲,也就是高士廉的妹妹——那个早逝的、聪慧过人的长孙氏。他想起贞观十年文德皇后薨逝时,陛下在含元殿上失态痛哭,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只有这个外甥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一滴眼泪都没掉。</p><p class="ql-block"> 那时无忌才多大?二十出头罢了。</p><p class="ql-block">"舅舅,"长孙无忌凑得更近些,声音发颤,"陛下他……他明日要亲自来。"</p><p class="ql-block"> 高士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他张开嘴,喉咙里干涩得像塞了一把砂砾。履行赶紧端了温水来,他抿了一口,缓了许久才发出声音:"不可。"</p><p class="ql-block">"舅舅!"</p><p class="ql-block"> "你去见陛下,"高士廉攥住无忌的手腕,枯瘦的指节几乎嵌进肉里,"就说……臣有遗言,乞不临丧。"</p><p class="ql-block"> 长孙无忌浑身一僵。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您要让陛下不来?舅舅,这是天大的恩典!满朝文武谁不盼着陛下亲临吊唁?您——"</p><p class="ql-block"> "正因为是恩典。"高士廉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生生剜出来的,"正因为……满朝都盼。所以我高士廉,不能受。"</p><p class="ql-block"> 室内骤然安静。炭盆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噼啪一声。长孙无忌跪在榻前,肩膀剧烈地抖动。他太了解这个舅舅了——从玄武门那夜开始就了解。那夜高士廉率吏卒释放系囚,授以兵甲,驰至芳林门接应秦王。事成之后论功行赏,旁人争得面红耳赤,唯独高士廉退后三步,说:"臣不过开门放囚,何功之有?"</p><p class="ql-block"> 那是他第一次见识舅舅的"退"。</p><p class="ql-block"> 此后几十年,高士廉步步高升,官至尚书右仆射,封申国公,入凌烟阁。可每一次升迁,他都推让再三;每一次陛下的殊遇,他都诚惶诚恐地辞谢。朝中有人笑他怯懦,有人讽他伪善,只有长孙无忌知道——舅舅是在替高家、替长孙家、替所有沾亲带故的外戚臣子们,活一个"知止"的范本。</p><p class="ql-block"> 天子恩宠太盛了,盛得让人心慌。高士廉怕的不是自己折福,他怕的是身后事——怕自己一死,圣眷反成了高门的催命符。</p><p class="ql-block"> "无忌,"高士廉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雪,"你告诉陛下……臣一生无所请,唯此一事。"</p><p class="ql-block"> 长孙无忌终于没忍住,伏在榻沿失声痛哭。</p><p class="ql-block"> 高士廉却将目光越过外甥的肩头,望向窗外那一片苍茫的白。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极远,远得像穿过了数十年的光阴,落在了另一个雪天。</p><p class="ql-block"> 那是大业九年。</p><p class="ql-block"> 河间郡高府的后花园里,十岁的高士廉蹲在假山后面,怀里揣着半块冷掉的胡饼。远处传来父亲的怒吼和母亲的哭泣。他把脸埋进膝盖,牙齿咬得咯咯响。就在前一天,他还跟着父亲入宫赴宴,坐在那个位置上,他能看见新登基的炀帝冕旒下的脸,满面红光地饮着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一边揽着最宠爱的萧妃,一边与近臣谈论着巡幸江都的排场。</p><p class="ql-block"> 那时满座衣冠,谁能想到第二天就会大祸临头?</p><p class="ql-block"> 父亲高劢被构陷罢官,贬为南陈州刺史。家产抄没,仆从星散。那夜母亲抱着他躲在柴房里,把最后一块胡饼塞进他嘴里,说:"士廉,你记住,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大多留不住。所以得到时别狂喜,失去了也别哀嚎。"</p><p class="ql-block"> 他那时不懂,只是流着泪把那块胡饼嚼碎了咽下去。后来他懂了。后来他流放岭南、贬官交趾、在瘴疠之地九死一生的时候,每次想到母亲那句话,都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着。不是恨,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明白——这世间险恶,从不在明面上,而在人心里。</p><p class="ql-block"> 他从那时起便学会了"退"。</p><p class="ql-block"> 不是畏缩,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头低下去,什么时候该把手收回来。</p><p class="ql-block"> "舅舅,"长孙无忌终于止住哭声,红着眼抬头,"还有别的要交代么?"</p><p class="ql-block"> 高士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几时了?"</p><p class="ql-block">"酉时三刻。"</p><p class="ql-block">"履行,"他唤大儿子。</p><p class="ql-block"> 高履行从帘外疾步进来,跪在榻边。高士廉看着这个长子——当年他流放岭南时,履行才三岁。他至今记得离京那日,小小的履行追着囚车跑了半条街,哭喊着"阿爷阿爷",最后被仆人抱回去。他坐在颠簸的囚车里,把脸别过去,望着长安城越来越远的城墙,硬是没让看守看见一滴泪。</p><p class="ql-block">"府中……可还有什么大事未了?"他问。</p><p class="ql-block"> 履行欲言又止。高士廉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不对。履行素来沉稳,从不这般吞吞吐吐。他皱起眉,胸口一阵猛烈的闷痛:"说。"</p><p class="ql-block"> 履行咬了咬牙:"阿爷……昨日门下省送来一份邸报。礼部议了您的谥号,初拟'文献'二字。"</p><p class="ql-block">高士廉一顿。</p><p class="ql-block">"但,"履行声音更低了些,"有御史……参了您一本。"</p><p class="ql-block"> 长孙无忌猛地回头:"谁?"</p><p class="ql-block"> "清河崔氏的门生,新任殿中侍御史崔彦伯。"履行的额上渗出细汗,"他说阿爷当年修《氏族志》,将崔氏降为第三等,是挟私报复。说阿爷倚仗外戚之尊,擅改门阀旧序,乱了天下的根本。"</p><p class="ql-block"> 室内陡然冷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长孙无忌腾地站起身,面沉如水:"我进宫去!"</p><p class="ql-block">"回来。"高士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劈过来。</p><p class="ql-block"> 长孙无忌僵在门口。</p><p class="ql-block"> 高士廉阖上眼,胸腔里那颗老迈的心脏一收一缩地疼。崔彦伯。他想起来了,是崔民干的族侄。贞观十二年修《氏族志》时,他将天下姓氏排定等级,以皇族为首,外戚次之,而山东士族崔、卢、李、郑皆被降等。当时满朝哗然,崔氏更是恨他入骨。</p><p class="ql-block">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日。</p><p class="ql-block"> "无忌,"他睁开眼,"你回去。"</p><p class="ql-block"> "舅舅!"</p><p class="ql-block"> "回去。"高士廉盯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忽然迸出一道利光,"你明日若拦陛下的驾,我还能留个'知礼守分'的名声。你若再为谥号和奏参的事入宫闹,便是坐实了崔彦伯的话——我高士廉一死,外戚就要仗势欺人。你明不明白?"</p><p class="ql-block"> 长孙无忌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没再出声。他慢慢走回来,跪在榻前,把额头抵在高士廉枯瘦的手背上。那只手上满是老人斑和青紫的血管,却依然温暖。</p><p class="ql-block"> "舅舅,"他的声音闷闷的,"那谥号……"</p><p class="ql-block"> "文献便文献罢。"高士廉笑了笑,"文者,经纬天地;献者,聪明睿智。我这一生,可当得这两个字。"</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极柔和:"只是你要记住,谥号是身后事,我不在意。我在意的……是陛下。"</p><p class="ql-block"> 长孙无忌抬起头。</p><p class="ql-block"> 高士廉望着他,眼中有一层极淡的水光。这个外甥啊,从小没了父亲,是他一手拉扯大的。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教他如何在朝堂上立于不败之地。贞观十七年太子承乾谋反,无忌是第一个站出来请立晋王为太子的人。那天散朝后,高士廉把无忌叫到府中,关上门劈头就问:"你今日推晋王,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你长孙家的富贵?"</p><p class="ql-block"> 无忌跪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出来时,眼睛是肿的,脊背却挺得笔直。他说:"舅舅,为了天下。"</p><p class="ql-block"> 高士廉那时笑了。笑着笑着就流了泪。</p><p class="ql-block"> "无忌,"他如今又唤他,"陛下信你,但也忌你。你明白么?"</p><p class="ql-block"> 长孙无忌怔住。</p><p class="ql-block"> "我死后,你更要懂得'退'。"高士廉一字一句,声音越来越弱,却清晰得惊人,"这些年陛下宠我,一半是因为文德皇后。皇后去了,这份恩宠是悬在头顶的剑。你越是争,剑落得越快。你越是让,反而活得长久。"</p><p class="ql-block">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的疼痛已经麻木了。那些幻影又聚拢过来,母亲站在屏风旁笑得温婉,父亲的目光沉峻如旧,薛道衡在窗下翻着书,忽然抬头冲他眨了眨眼。</p><p class="ql-block"> 高士廉笑了。年轻时的朋友,总是来得这么不合时宜。</p><p class="ql-block">"去吧,"他挥了挥手,"天黑了……我要睡会儿。"</p><p class="ql-block"> 长孙无忌伏地叩首,额头在地上磕出沉闷的声响。他起身时,高士廉已经阖上了眼。帐幔低垂,药炉的白烟袅袅上升,像一缕不肯散去的魂魄。</p><p class="ql-block">长孙无忌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p><p class="ql-block"> 榻上那位老人安静地卧着,神情平和,仿佛睡着了一般。外头雪又大了,铺天盖地的白淹没了崇仁里的屋脊和树梢。正月初四的夜晚,长安城寂静无声。</p><p class="ql-block"> 长孙无忌裹紧大氅踏入风雪中。他走出十步远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p><p class="ql-block">"舅父。"</p><p class="ql-block">他猛然回头。</p><p class="ql-block"> 高府的灯火在雪夜里摇摇晃晃,后堂的那扇门已经阖上了。风雪灌进他的领口,冰凉刺骨。他站了很久,终究没有回去。</p><p class="ql-block"> 次日清晨,消息传遍长安。申国公高士廉薨于崇仁里私第,年七十二。太宗闻讯震恸,御驾将出兴安门亲往吊唁,长孙无忌伏于道中泣血固谏,言"舅有遗言,乞不临丧"。</p><p class="ql-block"> 太宗立马雪中,望南而哭,泪落如雨。</p><p class="ql-block"> 那日傍晚,太宗还宫后独登东苑高楼,向南望了整整一个时辰。宫人远远看见天子肩头微颤,却没有人敢上前。</p><p class="ql-block"> 后来有一句遗言从高府传出,据说是高士廉弥留之际对长孙无忌说的最后四个字。那四个字后来刻在了昭陵东南角那座无封土、无碑碣的墓葬前的茔兆记上,只有寥寥数人知晓。</p><p class="ql-block">那四个字是——</p><p class="ql-block">"莫负贞观。"</p><p class="ql-block"> 而关于高士廉为何能在十岁那年从抄家灭门的绝境中活下来,又是如何从一个北齐宗室的遗孤长成后来的贞观名臣,那便是后话了。</p><p class="ql-block">欲知高士廉少年旧事,且看下回分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