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祖辈迁徙与家道中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起昭通顺城街,这条街顺着古城城墙修建而得名,城墙对面,曾是一排排参差不齐的旧式房屋与老宅。1953年古城城墙拆除,便以城门为界区分出南北两段,于是有了南顺城街与北顺城街。时至今日,老顺城街依旧是昭阳区烟火繁盛的主要街巷。北顺城曾坐落着张家的旧宅院,也封存着父辈起起落落的岁月。那些关于祖籍与祖辈的细碎线索,用文字串联起来,便牵动着血脉相连的灵魂。据说祖辈从湖南衡阳辗转迁徙而来,纵然相隔千山万水、历经岁月浮沉,一纸笔墨,依旧牢牢牵系着我们血缘的根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概乾隆年间,湖南衡阳张氏的爷孙二人,背着简单行囊,沿着因乐马厂银矿兴盛起来的川滇驿道,一路辗转落脚昭通。起初只是做点小本营生,为人厚道本分,安稳度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知传到哪一代,一年除夕,家中祖上撞见房梁上藏着一个行窃的穷苦汉子。祖上没有声张,也没有呵斥,反倒把这人请上桌,端上热腾腾的年夜饭。饭后,还拿出盘缠赠予他,劝他寻一条正经活路谋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名汉子感念这份恩情,一直记在心里。后来他悄悄送来消息,告知粮价即将上涨。祖上抓住这个时机,囤粮周转,家境渐渐兴旺起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了我爷爷这辈,家境殷实。他不只是地主,还是一位私塾先生。在自家宽敞的院落里开馆,教街坊孩童描红读经。家中请来帮忙料理家事的女子,家里晚辈从不呼作丫头,只依年岁称呼姐姐,把从湖南带来的温厚,和昭通古城的烟火气揉成了传家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五六岁时,生母便撒手人寰,但在生母尚在的年月,作为地主家的少爷,他的童年还算安稳富足。乡下的田地坐落在凤凰山的坡尾上,城里顺城街青砖黛瓦的宅院,是祖辈传下来的家业。街巷之中聚居着不少张姓族人,烟火兴旺,处处都是大家族的体面光景。</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过世后,爷爷续弦再娶。有爷爷在,纵然自幼缺失母爱,父亲好歹还有个倚靠。可父亲刚满十三岁,爷爷便溘然长逝,一切就此风云陡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彼时正是少年心性,难免叛逆执拗。失去了爷爷的庇护,父亲时常遭受继母的呵斥,动辄便被撵出门外。家中早已没了半点暖意,父亲也不愿再踏回那个家,小小年纪,便在外半是漂泊半是流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除夕阖家团圆之时,屋内一大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坐享用年夜饭,家中尚有佣人伺候。他谎称回来取物件,哄得佣人姐姐打开大门。进门之后,一眼便看得明白,继母冷着脸,全然没有留他吃年夜饭的心意。孤苦无依的少年,一腔委屈无处宣泄,冲到宴席跟前,愤然将满满一桌年夜饭菜尽数掀翻,转身夺门跑掉。这样激烈的举动,在那段凄苦的岁月里,竟不止一次上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继母与大爹暗中较劲,你卖一间屋,我处置一处田产。只是大爹变卖产业的钱财,并非尽数归为己有,还会拿出一部分接济父亲。可这点资助,终究弥合不了家庭的残缺。骨肉之间只剩利益的撕扯,偌大一份祖业,到最后落得所剩无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我的印象深处,父亲读过私塾,是有一定文化见识的。儿时那些夜晚,《七侠五义》《隋唐演义》里各路英雄好汉的故事,都是听他讲起。他心中素来敬慕忠义豪杰,骨子里也藏着是非分明的傲气。</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份傲气与清醒,也贯穿了他的一生。再往后,他遭逢被抓壮丁的劫难,彼时八年抗战已然落幕,国民党为发动内战,四处强拉壮丁,父亲便这样被强行掳往了昆明。他不愿困于这支打内战的旧军队,伺机偷偷逃了出来。一路翻山越岭,仅凭一双脚跋涉了一个多月,才历尽千辛万苦逃回昭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于艰难岁月之中奋力求生,如同许许多多坚韧不拔的普通中国人,年少时,我心底曾藏过一丝不解,隐隐疑惑他为何不去上阵抗击日寇。直到年岁渐长,对照父亲的年纪,慢慢读懂民国那段纷乱岁月,梳理清前后的时间脉络,方才恍然大悟:此事发生在抗战胜利之后,强征他入伍,便是手足相残的内战。这并非怯懦。一个饱尝人间冷暖、颠沛漂泊的少年,浮沉于乱世之间,心底最朴素的期盼,便是回归故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无从知晓父亲与母亲相识相知的过往,也无从考究他们结缘时的年岁。只知历尽颠沛流离的父亲,在命运的安排下与母亲相逢结合。他们皆是生于乱世、命途坎坷的苦命人,饱尝人间寒凉,带着满身沧桑相互奔赴、彼此相依。那个年代,寻常百姓皆身不由己,一生被苦难裹挟,能平凡相守,已是乱世中难得的温暖。</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听母亲说起当年的一些旧事,想来应当是解放初期,每到秋季便会统一分配粮食。那时分下来的粮食,都会匀出一点给我家。那年头,领粮由五婶掌斗,用旧时的大升子一升一升地计量。升子稍微装得冒了尖,她还要倒掉一部分,才将粮食交到母亲手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解放初期划分阶级成分,是足以改变一代人命运的关口。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五婶言辞委婉,假意提出要将部分可收租的田地划归到母亲名下。母亲心性单纯,不懂人情世故与世事算计,听闻这番好意,满心欢喜地回了家。外公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姑婆婆得知此事后,急忙赶来叮嘱提醒:“你怎么这么憨!眼下正是划成分的紧要关头,这些田地一旦落到你的名下,你就要被划为地主。”母亲这才如梦初醒,心中满是唏嘘,感慨人心复杂、世事难料。当时家里一穷二白,无田无产,母亲起初只当五婶是真心帮扶,全然没有看透这份“好意”背后暗藏的利害与算计,足见母亲一生老实纯粹、待人赤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关于那些老房子,我年纪尚小,记忆已然模糊。到最后,只余下一处临街的宅院,宅院里带着天井院落。这处宅子我从来没有踏足过,后来卖给了永善转运站。它的隔壁,就是五叔的住处,也是一间临街的房子,屋子不算太大。五叔是父亲同父异母最小的弟弟。父亲有事去往五叔家,常常会带上我;逢着五叔家儿子办喜事,父亲也会带我前去。可那一家人无视我这个小孩子的存在,大多时候只是淡淡应付,懒得搭理。大人们自顾自交谈,我年纪尚小,只能乖乖坐在一旁,他们说的话,我似懂非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排行老三,上头有大哥与二哥。大哥,我们唤作大爹——后来,他便坐在那座早已卖给永善转运站的老宅门前石墩上,悄然走完了一生。二哥远居昆明,记得年少时,父亲说过,要攒下路费,带我赴昆明去探望他。只是这份心愿没能如愿,如今回想起来,心底只余一腔怅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始终没能读懂,父亲与他的兄弟们之间那份缠绕了大半生的亲情。那年月,我们家的光景与五叔家相比,难免寒酸了些。父亲是个将亲情刻进骨头里的人,可那份宽厚的底色之下,一层层压着的,全是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痛。</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父亲带着我,同五叔一家去给爷爷上坟。那时交通工具还是自行车,我被安排坐在一个哥哥的后座上。这也是记忆中唯一一次和五叔一家同行,父亲对待五叔家的孩子格外宽厚善待。其实,我们家只有四姊妹,纵然膝下没有儿子,父亲依旧倾尽温柔,将我们万般疼爱地抚养长大。他虽不守旧固执,但骨子里仍带着旧时的观念,或许心里对这些侄儿,始终抱有一份期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爹生前也有自己的住处。老宅的房屋一间挨着一间,大多不算宽敞。他生前在单位是京剧团的,但在我幼小的记忆里,他怎么看也不像文艺工作者。只是他走得太早,许多细节我已记不太清了。老宅院落众多,大爹具体住在哪一间,我已经记不真切。后来听本家一位和我年纪相仿的兄长说起,父亲原本是分得有属于自己的房屋的。只是房子里面已经住了别的人家,父亲不忍心把住户撵走,便没有回去居住。就这样,他一直和母亲在外租房度日,我们一家人,终究没有属于自己的房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以父亲的性情,他本就不会去争抢老宅的房产。后来听母亲讲,五婶到处对外人说,这处宅子是父亲签字自愿放弃的。母亲也曾就此问过父亲,父亲却始终不愿正面作答。直到父亲病重,那些侄儿竟无一人前来探望。父亲这才无奈叹息:“我从来没有签过任何字。”母亲听罢,也只是黯然叹气:“晚了,再说什么也都晚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叔一家住着老宅,心中终究有所顾虑,最终将其变卖。父母一生素来与世无争,这件事情便再也没人提起过。那时我年纪尚小,对内情一无所知,直到后来听姐姐们说起,才知道当年父母与他们之间,竟还有这样一段过往。直至父亲病重离世,这帮侄儿才终于露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按照本地风俗,捧灵牌理当由儿子承担。可我们家只有四姐妹,没有男丁,便由我们姐妹几人分工各司其职。我手捧父亲的遗像,送葬的队伍排得老长。那时大多是送花圈,层层叠叠的花圈,都是三姐单位里那些二十来岁的姑娘们帮忙抬送的。小城不大,土葬的场面热热闹闹,父亲单位的同事、学徒,还有街坊邻里,许多人都赶来送行。父亲的侄儿们也悉数到场,只是远远站在队伍末尾,敷衍应付着,尽的不过是一份形式上的心意。</p> <p class="ql-block">三、岁月轮回与自立的荣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父亲带着我,同五叔一家去给爷爷上坟。那时交通工具还是自行车,我被安排坐在一个哥哥的后座上。这也是记忆中唯一一次和五叔一家同行,父亲对待五叔家的孩子格外宽厚善待。其实,我们家只有四姊妹,纵然膝下没有儿子,父亲依旧倾尽温柔,将我们万般疼爱地抚养长大。他虽不守旧固执,但骨子里仍带着旧时的观念,或许心里对这些侄儿,始终抱有一份期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爹生前也有自己的住处。老宅的房屋一间挨着一间,大多不算宽敞。他生前在单位是京剧团的,但在我幼小的记忆里,他怎么看也不像文艺工作者。只是他走得太早,许多细节我已记不太清了。老宅院落众多,大爹具体住在哪一间,我已经记不真切。后来听本家一位和我年纪相仿的兄长说起,父亲原本是分得有属于自己的房屋的。只是房子里面已经住了别的人家,父亲不忍心把住户撵走,便没有回去居住。就这样,他一直和母亲在外租房度日,我们一家人,终究没有属于自己的房产。</p><p class="ql-block">以父亲的性情,他本就不会去争抢老宅的房产。后来听母亲讲,五婶到处对外人说,这处宅子是父亲签字自愿放弃的。母亲也曾就此问过父亲,父亲却始终不愿正面作答。直到父亲病重,那些侄儿竟无一人前来探望。父亲这才无奈叹息:“我从来没有签过任何字。”母亲听罢,也只是黯然叹气:“晚了,再说什么也都晚了。”</p><p class="ql-block">五叔一家住着老宅,心中终究有所顾虑,最终将其变卖。父母一生素来与世无争,这件事情便再也没人提起过。那时我年纪尚小,对内情一无所知,直到后来听姐姐们说起,才知道当年父母与他们之间,竟还有这样一段过往。直至父亲病重离世,这帮侄儿才终于露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按照本地风俗,捧灵牌理当由儿子承担。可我们家只有四姐妹,没有男丁,便由我们姐妹几人分工各司其职。我手捧父亲的遗像,送葬的队伍排得老长。那时大多是送花圈,层层叠叠的花圈,都是三姐单位里那些二十来岁的姑娘们帮忙抬送的。小城不大,土葬的场面热热闹闹,父亲单位的同事、学徒,还有街坊邻里,许多人都赶来送行。父亲的侄儿们也悉数到场,只是远远站在队伍末尾,敷衍应付着,尽的不过是一份形式上的心意。事轮回,风水轮流转。后来旧城改造,南北顺城街迎来拆迁改建。赶上合适的机会,三姐和我买下了临街的铺面。这些房屋虽地处张家旧时老宅片区,属于张姓族人产业,却并不归我们这一支所有。如今姐姐和我买下了两处房产,我们也都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临街店铺和住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年纪大了,常去家附近的罗炳辉广场散步。母亲是个内敛的人,从不主动去跟老街坊邻居们提当年的旧事。关于五婶家变卖房屋的内情,其实都是母亲后来从那些知根知底的老街坊口中听来的。听老邻居们说,五婶看着拆迁后重建的顺城街,心里终究是过不去那个坎儿,觉得堵得慌,打那以后每次出门,都宁愿绕远路,再也不愿涉足这条街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母亲在广场上,跟老街坊邻居们说起我们姐妹俩买下了属于自己的店面时,言语间总透着几分欣慰与自豪。或许对母亲而言,我们姐妹俩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这份安稳,不仅撑起了这个家,也替她在这街坊邻里间,挣回了一份久违的光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