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扬帆远航</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22186231</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1977年初秋,龙马高中梧桐叶子已经落了一地。拿到新化学课本后我冲进教室,讲台前一位穿白衬衫的年轻男教师正在摆弄试管。他转过身来,眼神里有一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袖口磨出了毛,但洗得很干净。</p><p class="ql-block">师生相互问好后,潘老师在黑板上用仿宋体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三个大字:“潘华松。”然后转过身,说:“从现在开始由我领着大家走进化学的世界。”</p> <p class="ql-block">当年潘老师不过二十五六岁。当他站在讲台上,教室里就变得格外安静,可以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就像溪水从鹅卵石上漫过。</p><p class="ql-block">说到分子结构时,他拿起两支粉笔,一支白色,一支红色,说道:“如果单独放一般般,要是它们手拉着手,两只粉笔轻轻一碰——就成了我们不可缺少的食盐。"全班人都笑了起来。</p><p class="ql-block">他的口头禅是:每当有人面带难色,他就凑过去,在讲台上敲敲指节:“来,走过来点,看清楚哦。”"喽"字拖得很长很软,就像给热茶里面加了糖一样。奇怪的是,本以为很难懂的化学键原理就这样刻在了脑海中,一直记到现在也没有忘记。</p><p class="ql-block">课间我替他抱作业本,偶然翻开他的教案,吃了一惊:“每一页都用工整的仿宋体写满,方程式配平用红笔标注,实验注意事项用蓝笔圈出,连用时都精确到分钟。”学校没有专职实验员,每逢实验课,他总提前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实验服,蹲在水池边清洗烧杯试管。深秋的水冰凉刺骨,他的手指冻得通红,玻璃器皿却擦得透亮。我至今记得他清洗试管的样子举到窗前对着天光看,缓缓转三圈,再对着光看一次,才放心地搁回试管架。那件实验服背后磨出好几个小洞,他自己用白线缝了,针脚歪歪扭扭的。那时我只觉得他讲究。后来自己站上讲台,才明白那样的讲究,一天两天容易,一年两年也不难,难的是天天如此。</p> <p class="ql-block">潘老师评卷的速度在学校里很有名。当天晚上测试,在第二天早读的时候发回。一次月考之后,我的试卷上出现了这样两句话:“第三题的思路是正确的,但忽略了一个条件。中午放学后来办公室,我讲给你听。”午后,我推门进去,他果然在那里等我了,把这一类题型拆开来讲了四遍。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已经能听懂了,但是他说:“不急着来,还有一个办法。掌握一种,考场上就多一分从容。”他办公室门永远是虚掩着的。从晚上最后一缕光线熄灭起,他办公室门口透出的那束光,是学校里最晚熄灭的。</p><p class="ql-block">就这样从深秋走到盛夏。那年七月,我们班化学成绩全县第一,十几个同学考上大学或中专。我拿到师范院校录取通知书那天,一路小跑去告诉他。他正弯腰收拾粉笔盒,把断了的粉笔头一根根捡进小铁盒。“粉笔头磨一磨还能写,”他慢慢说,“东西用旧了,才有感情。”听完消息,他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头,平静地点点头:“好了,去吧,好好学习。”可转身擦黑板时,我分明看见,镜片后面有什么东西一闪。</p><p class="ql-block">送走我们这一批毕业班,由于教学成绩突出,潘老师调到县重点中学任教。之后的二十多年里,他担任教学副校长,教毕业班四个班化学课,兼一个重点班班主任。他曾说:“不做班主任,我就不知道老师有多辛苦;不上讲台,就听不到孩子们的心跳。”有人劝他何必如此,他说:“当校长就是掌舵的,当班主任就得埋头苦干。”</p><p class="ql-block">从此他就过上了一种“双肩挑”的生活。早上六点半钟去校长室处理事务,七点钟到达班级带领学生晨读。晚自习,他走遍全校之后才回到自己班里。桌子上总是放着两叠资料,左边一叠是全校的教学计划,右边一叠是本班学生写的作业、试卷。年轻的老师们说:“潘校长,全校你都管还要带班,怎么能忙得过来呢?”潘老师淡淡的回了一句:“心里有底,就不会慌张。”</p><p class="ql-block">他带班有自己的一套办法——进教室要踏得稳,让学生知道规矩;出教室要带得暖,让学生记得温情。从不当众训人,犯了错的孩子被他叫到梧桐树下,轻声说几句,末了拍拍肩膀:“回去吧,我相信你能做好。”可规矩也严:迟到三次必定谈话,作业敷衍必须重做。校运会上他挽起袖子递毛巾,文艺汇演帮着改朗诵稿。班会课上,他说:"考上大学,不是为了离开这里,是将来有能力把它建得更好。”</p><p class="ql-block">他从教三十年,桃李满天下——有的当公务员,有的当医生,有的当教师,有的保家卫国……。先后获得全国特级教师、全国优秀教师、全国优秀班主任等称号,都是国家级的。他把所有的证书都锁进抽屉,从不对外炫耀。但是学生的贺卡,他都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边,有时间就会看一看,然后微微一笑。</p><p class="ql-block">天妒英才。潘老师不过五十出头,便永远地离开了心爱的讲台和学生。</p> <p class="ql-block">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整理教案。电话挂了很久,手里的红笔还停在半空。</p><p class="ql-block">他的追悼会在县殡仪馆举行。来的学生太多,告别厅站不下,人群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队伍缓缓向前移动,鞠躬时我没有哭,可抬起头看到他安详的面容,那个在讲台上敲指节、在黑板上写仿宋体、在冷水里洗试管的人,此刻静静地躺在那里——我忽然想起他转身擦黑板时镜片后面那道光芒。</p><p class="ql-block">梧桐叶又黄了。老树还在,粉笔灰还在,只是弯腰捡粉笔头的人不在了。每次转身擦黑板,都想起他镜片后面那道一闪而过的光。那光很淡,却刚好够一个人,走完一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