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早上公交车上还是有点凉的,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八点不到,车子从焦化新村晃晃悠悠地出发了,初始站只上来寥寥几人,都沉默着,各自想各自的心事。到了金御华府站,车门一开,呼啦啦涌上来一群人。七个,清一色的六十开外的妇人,个个精神抖擞,像是约好了要去赴什么盛会似的。她们一上车,车里便骤然热闹起来,冷清被驱散了。</p><p class="ql-block">七个空座位恰好被她们填满,严丝合缝的。然后,话匣子就打开了。家长里短,儿女情长,像开了锅的饺子,咕嘟咕嘟地翻腾着。我无端地想起“七仙女”来,牛郎织女故事里那几个热心的姐姐,可不也是这般叽叽喳喳的么?</p><p class="ql-block">其中有一位格外亮眼。倒不是她声音特别响亮,而是她穿得特别“凉快”。一件薄如蝉翼的绸衫,烟青色的,上面印着大朵大朵的暗花,领口开得低低的,袖子也只到肘弯。在这满车长袖长裤的同龄人中间,真有点“遗世独立”的味道了。</p><p class="ql-block">“儿媳买的,母亲节嘛!”她得意地扯了扯衣襟,那料子便漾起一层细碎的波光,“昨天才买,今天就穿上了。我女儿都没这么细心呢。”</p><p class="ql-block">哦,母亲节。我这才恍然。五月里的第二个星期日,商家炒得火热,年轻人趋之若鹜,我们这些上了年岁的人反倒记不真切了。原来今天是“510”,她这样念着,倒也有趣。</p><p class="ql-block">“当心感冒了!”旁边一个圆脸的妇人提醒道。</p><p class="ql-block">“美丽动人!”穿绸衫的挺了挺腰板,故意把“冻人”说成“动人”,语气里满是俏皮。</p><p class="ql-block">“你好媚哦!”又一个同伴凑趣,那个“媚”字咬得又重又长,带着浓重的乡音,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甜丝丝的。</p><p class="ql-block">几个人便都笑起来,车厢里顿时如开了戏台子,你一言我一语,把寻常的早晨闹得热腾腾的。我悄悄打量着她们,在这铜陵往农林村的乡村公交上,在这五月微凉的晨光里。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南北朝沈约的诗句来:“旅游媚年春,年春媚游人。”两个“媚”字,用得极妙。前一个“媚”,是游人对春光的喜爱与追逐;后一个“媚”,则是春光对游人的取悦与回应。人与景,原是互相成全的。</p><p class="ql-block">车到终点,农林村到了。下车的竟只有我和那七位。她们说去“车站里里”,我们竟撞了首站。</p><p class="ql-block">那是1501车站旁的一个小景点,老房子改造的,装潢很有特色。屋檐均有稻草装饰,黄灿灿的,在五月的阳光里泛着陈香。院子里有很多遮阳伞,伞下是一张张卡座,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面前搁着面包和咖啡。院墙边的月季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朵挨着一朵,像是怎么也开不厌似的。我想起那句诗来:“唯有此花开不厌,一年长占四季春。”这些花倒真是守信,月月都来,从不误期。我正弯着腰对着一朵深红的月季按快门,她们中有人认出了我:“劳驾,帮我们拍张合影吧!”</p><p class="ql-block">“就以月季花为背景,可好?”领头的那位穿绸衫的“主角”指挥着姐妹们站好。七个人挤作一团,有的理头发,有的整衣襟,有的忙不迭地笑起来,露出并不整齐的牙齿。我把手机举高了些,说:“生活美不美?”</p><p class="ql-block">“美——”她们拉长了声音。</p><p class="ql-block">可我听见的,分明是第四声的“媚”。那声音清亮亮的,带着不知是哪里特有的尾音,飘散在花丛间,比“美”多了几分娇嗔,几分自信,几分活色生香。</p><p class="ql-block">“媚,媚,媚!”她们自己先笑了,为这发音的巧合。</p><p class="ql-block">我也笑了。这“媚”字,用在她们身上,真是再恰当不过了。不是年轻姑娘那种艳丽的张扬的媚,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淘洗后沉淀下来的媚。里面有满足,有通达,有对生活的热腾腾的劲儿。就像那绸衫上的暗花,不扎眼,却耐看。</p><p class="ql-block">拍完照,我们便分道扬镳了。她们往农林村部的方向去,我往西湖铜艺小镇的村路走。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七个穿着鲜艳的身影,在花丛中若隐若现,说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那笑容,确实比花儿还要“媚”呢。</p> <p class="ql-block">农林村是全国文明乡村,号称铜陵的“后花园”,果然名不虚传。这个时节,花事正盛,仿佛全世界的颜色都泼洒在这里了。我独自沿着村路慢慢行走,路旁的花境让人目不暇接。</p><p class="ql-block">最先撞入眼帘的,是一棵石榴树。正是榴月,花开得如火如荼。那红色,简直要把人的眼睛灼伤。我想起了《红楼梦》里说的“榴花开处照宫闱”,虽然这里是乡野村落,没有皇宫的深邃,但这满树的榴花,硬是用它那赤红的色彩,将这小院映照得富丽堂皇。它们像挂满枝头的小红灯笼,在风中摇曳,仿佛在庆祝什么。我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热烈奔放的红,倒像刚才那七位“仙女”的笑声。不管不顾的,却让人心里暖暖的。</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走,一片虞美人开得楚楚动人。花瓣轻薄如纱,风一吹,便颤巍巍地抖动着,像是受不住这初夏的阳光。那姿态,竟有些像穿绸衫的那位,柔柔弱弱的,却偏有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强。不远处的矢车菊也开了,紫莹莹的一片,给这片花海添了几分神秘。它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开着,像七个女人中那个始终微笑不语的。我记不清她的脸了,却记得她沉静的气质。</p> <p class="ql-block">转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一片粉红色的海洋扑面而来,原来是蜀葵,一丈红的气势果然名不虚传。它们高高耸立,足有一人多高,浅粉、深粉、玫红,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女人,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热热闹闹地开满了整个山坡。这种“霸道”的美,让人不得不折服。而在蜀葵的旁边,美女樱正铺陈开来,低低矮矮的,却开得仔细。每一朵小花都精致得像微雕作品,紫的、红的、粉的,温柔地铺了一地。这多像那七个人之间的关系,有高调的,像穿绸衫的那位;有低调的,像其余六位。可缺了哪一个,这画面都不完整。</p> <p class="ql-block">金鸡菊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天人菊以它独特的双色花瓣引人驻足,月季花不知疲倦地开着,月月红艳。还有那石竹花,小小的,在角落里静静散发幽香,不与世俗争锋。它们各有各的姿态,各有各的媚。这“媚”,不是单薄的美,是一种有来有往的亲昵。花在讨好赏花人,赏花人也在用心地看花。就像那七个女人,她们互相打趣,互相吹捧,那份声气相投的热络,何尝不是一种“媚”?</p><p class="ql-block">她们媚给谁看呢?或许谁也不为。就只是活着,活蹦乱跳地活着。儿媳妇买的新衫,穿出来让人夸几句;好姐妹约着出来看花,拍几张照片留作纪念;六十多岁的年纪,还俏皮地说“美丽动人”。这份生命力本身,就是最动人的“媚”。它不需要观众,自己就是自己的观众。</p><p class="ql-block">坐在路边的石凳上歇脚时,我又想起沈约那两句诗。“旅游媚年春,年春媚游人。”人和风景之间,原来是这样互相取悦的。我看花时,花在对我笑;花看我时,大约也觉得这个东张西望的小老头很有趣吧。就像那七位“仙女”和这满村的花,她们看花时是欢喜的,花看她们时大约也是欢喜的。花和人都到了最好的时候,不是最好的年纪,却是最好的心境。</p> <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准备离开了。余晖洒在花海上,整个农林村都镀了一层金。空气里有泥土的芬芳,也有花草的甜香,混在一起,成了这个下午独有的味道。我深深吸了一口,觉得通体舒畅。这不就是旅游的意义吗?不为走了多远,只为遇见了让自己心动的风景,还有那有趣的人。</p> <p class="ql-block">我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花田。那些花在暮色里安静下来,像终于倦了的美人,准备沉入梦乡。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它们会重新绽放,迎接新的游人。那七位“仙女”,或许会在另一个花田里,继续她们的嬉笑。而我,甘愿做那个被它们狠狠“媚”了一回的游人,沉醉在这五月的花事里,不想归路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