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光机里的片段

高明 @凌云

今天读到廖小雄主席的《童年旧梦——看电影》，宛如一把锈迹斑斑却依旧灵便的钥匙。轻轻一拧，便拧开了我那扇落满岁月灰尘的记忆大门。那些被时光深埋在心中的细碎片段，如老胶片般在脑海里一帧帧缓缓铺展，裹着安化大山里独有的泥土清芬与秋夜微凉，一下子将我拽回了那个赤诚热烈的纯真年代。于是，我也借着这台“童年时光机”，去重温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光影印记。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看的第一部电影，当属1974年上映的《闪闪的红星》。至今一直记得潘冬子眼底那抹坚毅的光芒，以及银幕上那句掷地有声的“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几乎成了那个年代刻在所有人骨子里的文化印记。除了它，还有创下放映场次纪录的《地道战》，“地道战，嘿，地道战”的旋律一响，瞬间就能点燃我骨子里的热乎劲儿；更有《英雄儿女》里王成纵身赴死的壮烈画面，伴着《英雄赞歌》的激昂曲调，深深刻进了我的心底。

回望七八十年代的银幕，光影的流转主要由两类影像构筑：一类是《红灯记》《沙家浜》《红色娘子军》《白毛女》等样板戏电影，它们以极具时代特色的艺术形式，演绎着烽火岁月里的革命传奇；另一类则是《地道战》《地雷战》《闪闪的红星》这类被反复放映的经典故事片。它们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光影艺术，化作了几代人共同咀嚼的精神食粮，深深烙印在岁月的集体记忆里。

我生长在安化的大山深处。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月，哪怕是一整年，村里人也难得盼来一场电影。那时，乡镇还叫公社，村子统称大队。只要风里飘来哪个大队要放电影的消息，整个村子瞬间就沸腾了。无论男女老少，连碗里的饭都顾不上扒拉几口，便急匆匆地踏上十几里甚至二十里的崎岖山路，只为赶去赴这一场盛大的光影之约。等大家气喘吁吁地赶到放映场，那块宽大的白布早已高高挂起。别看当时下乡放电影的放映队总共只有3~5个人，却撑起了十里八乡最热闹的期盼。伴随着放映机“哒哒哒”的转动声，一束强光穿透夜色，打在白布上。

夜幕垂落，当银幕上忽然涌出密密麻麻的人物时，人群里一位八十多岁的叔阿公闹了个大笑话。他盯着屏幕，大声惊呼：“来这么多人！夜都这么深了，他们待会儿睡哪儿啊？”惹得周围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还有一回，村里一位六十多岁的婶婶看《地道战》看得入了迷，瞧见敌人露面时，竟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喊：“快跑啊！还不跑就要被他们捉走了！”

后来，电影看多了，人们不再那么紧张，但那份对露天电影的热爱却从未减退。整整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都是在那一方悬挂于夜幕下的白布前度过的。哪怕连夜奔波、徒步数里追影，哪怕反复观影、彻夜等候，我们从来不觉得辛苦，心中装满的，只有纯粹的快乐与满足。

等散场往回走时，往往已是深夜。十几里的山路摸黑走下来，两条腿酸沉得像灌了铅，脚步都在打颤，身体早已累到了极点。可奇怪的是，大家的心里却像燃着一团火，激情澎湃得毫无睡意。一路上，大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嘴里还在不知疲倦地热烈讨论着电影里的情节。那份纯粹的快乐，足以抵御所有的疲惫。

时光流转，到了80年代末，我带着快四岁的小儿子去看村部看《世上只有妈妈好》，那场电影，成了我们母子俩最刻骨铭心的记忆。银幕上黄秋霞与儿子小强生离死别的画面，配上那首凄婉动人的《世上只有妈妈好》，引得全场泣不成声。年幼的儿子哪里受得了这般情感的冲击，哭得抽抽搭搭，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死死拽着我的衣角喊：“妈妈，妈妈，我不看了……”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模样，我心里酸楚万分，只觉得这孩子真是好作孽的。可我自己也早已泪流满面，只能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一边陪着他在簌簌的泪水中看完了整场电影。那份母子连心、同悲同泣的深情，如今想来，依旧叫人动容。

如今，科技飞速发展，一块小小的手机屏幕，便能让人们随时随地看遍万千光影。 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便捷，却似乎弄丢了当年那种满心期盼、纯粹热烈的快乐。现在，我们再也不用追着放映队跋山涉水，却再也找不回当年夜幕下的热闹喧嚣，寻不到众人围坐、同悲同喜的温情。那些追着电影跑的夏夜、闹哄哄的晒谷场、淳朴热络的乡情，终究成了一代人最珍贵、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