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听闻龚爽离世的消息时,我正重听着她唱的《我的祖国》。那句“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依旧婉转如浏阳河九曲回环,可唱出它的人,却已化作山河间一缕回声。怅然之余,我忽然意识到,我们长久地沉醉于歌声跨越山海的力量,却几乎忘记,承载这歌声的,始终是血肉之躯。</p><p class="ql-block">初识龚爽,源于先生的分享。他发来音频,说这一版《我的祖国》别有洞天。我点开,瞬间被惊艳——她的嗓音不是直白的颂扬,而是用气息织就经纬,将那“辽阔”二字唱得跌宕起伏,仿佛真的从长江源头的冰川,一路蜿蜒至入海口的烟波。我曾在心底生出一个缥缈的念头:若有人为她写一首仅含单字“啊”的声乐作品,以她绵延舒展的声线,或许真能唱尽华夏南北的万千风物,让所有言语不及的深情都归附于那一道悠长的呼吸。然而如今,这呼吸停了。</p><p class="ql-block">龚爽承接了父母两代人的文艺夙愿,以歌唱为舟,将父辈未竟的理想渡向了舞台中央。正当艺术生命灼灼盛放,帷幕却猝然落下。这让人不得不直视一个恒久的悖论:艺术需要灵魂燃烧,可燃烧的燃料,偏偏是那最易损耗的身体。画家透支视力,舞者磨损关节,作家耗尽心神——一切以自我为媒介的创造,都暗含着一种悲壮的交换。而歌唱家尤甚,她的乐器就在胸腔里,每一次情感的喷薄,都是声带、肺叶与心血的共振。理想越是璀璨,越可能以健康的沉没为隐性成本。</p><p class="ql-block">由此,我想起朱媛媛,与癌症抗争五载,始终隐忍着投入片场,直到最后一部作品杀青,仅十六天便悄然离世。还有那些荧幕上永远微笑的央视主持人们,他们的病痛从不示人,仿佛示弱便是对职业光环的背叛。这“隐忍”背后,藏着我们文化中某种根深蒂固的惯性——我们崇尚“鞠躬尽瘁”,习惯将带病坚守视为美德,却很少追问:为何行业生态不能为脆弱的生命预留喘息的空间?竞争性赛道中,“不可掉队”的焦虑像无形的鞭子,逼迫从业者不断透支自我,而停下脚步,反倒需要莫大的勇气。于是,追光者们用肉身抵抗着时间的残酷,却往往在光芒最盛时,被自己的阴影吞噬。</p><p class="ql-block">可世间所有高远的理想,终要以鲜活的生命为舟楫。倘若舟沉,彼岸便再无意义。我们歌颂牺牲,但更该学会守护。真正的职业自觉,不只有全情投入,还应包含对自身系统可持续性的清醒认知——如同钢琴家霍洛维茨为一场音乐会休息数日,他说“声音需要睡眠”;如同诗人里尔克在创作高峰期仍保持严苛的散步习惯。艺术不是短跑,而是一场需要用一生去完成的交响。这需要行业提供更合理的保障,更需要每个个体建立“自我觉察”,在透支前听见身体的低语,在失衡时找回生活的其他支点。</p><p class="ql-block">我依然会想象那首只有“啊”字的歌,想象它从雪山唱到沧海,唱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悲喜。但如今,我更愿相信:最动人的旋律,不是歌者对山河的咏叹,而是生命本身从容流淌的节奏。真正的光,不必以燃尽为代价;真正的追光者,也该学会为自己留一盏照见健康的灯——它或许不够耀眼,却足以让理想在长路上走得更稳、更远。</p><p class="ql-block">愿所有奔赴远方的人,都能珍重这副承载梦想的舟。因为只有它安然渡过了所有风浪,我们才能听见,那支未竟之曲,终有续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