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的美篇

林生

难忘岁月——乌蒙山下的青春长歌

一、少年进山，热血滚烫

一九六九年三月，春寒还没有完全退去，乌蒙山的风还带着凉意，金沙江支流小江的水却已经哗哗地响起来了。就在那个时候，我们一群十六七岁、十八九岁的娃娃，背着铺盖卷，揣着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热血，从城里一路颠簸，来到了乌蒙山深处一个小小的村子。

说起那个地方，真是险得很。进村的羊肠小道，左边是刀削一样的悬崖，右边就是翻着浪花的小江。人走在路上，脚底下是碎石，耳边是风声水声，稍不留神，心都要跳到嗓子眼。我们那时候年纪小，胆子却不小，一个个嘴上还念着“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觉得自己不是去吃苦，倒像是走进了诗里头。

刚到村里那几天，初春的山里好看极了。树冒出新芽，桃花、杏花开得热闹，坡上坡下都是绿汪汪的。早上起来，雾从山沟里慢慢爬上来，太阳一照，亮晃晃的。鸡叫三遍，炊烟就起来了，老牛在圈里哞哞地叫，狗在门口摇尾巴，远处梯田一层一层，像画出来的一样。我们站在村口，看着这山、这水、这人家，心里头还真有几分诗意。

可诗意归诗意，日子一过，才知道山里人的苦不是写在书上的。我们十五六岁的人，在家还没挑过几回水，到了这里，却要背一百八十斤的木柴，还要下四十五度的陡坡。那柴背在背上，压得人肩膀生疼，腿肚子打颤，眼睛只能盯着脚底下，一步都不敢走错。还有背石板，山里人盖房子没有砖瓦，就用石板代替。那石板又厚又重，扛在肩上，走一步喘三口气。要是脚下一滑，人跟着石头往下溜，吓得冷汗直冒，心都提到嗓子眼。

背粪下地更是难忘。一箩筐牛粪猪粪背在身上，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和粪水混在一起，臭得人自己都嫌自己。可社员们天天都是这样干的，他们不叫苦，不喊累，见了我们还笑呵呵地说：“娃娃们，慢慢来，做惯了就好了。”我们听了，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较劲：人家世世代代都这样过，我们年轻人，凭哪样喊苦？

那时候，我们白天劳动，晚上回到牛栅里睡觉。牛牵走了，牛栅就成了我们的宿舍。地上铺点草，几个人挤在一起，没有电灯，只有一盏煤油灯。灯芯一挑，影子就晃到墙上，屋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啃东西的声音。刚来的新鲜劲慢慢没了，想家的时候，心里也酸。可第二天鸡一叫，大家又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跟着社员们上山下地。

那段日子，苦是真苦，累是真累。可我们这群娃娃，心里头有一股劲，像山里的火塘一样，虽然不声不响，却一直烧着。我们想，毛主席号召我们来农村，不是让我们来叫苦的，是让我们来锻炼的。既然来了，就要站得住、干得动、挺得起腰杆。

二、急流抬杆，真情暖心

山里的劳动，没有哪一样是轻巧的。最让人难忘的，是架设国家电网那回。

那天，我们要抬高压水泥杆过江。那根杆子又长又重，几十个人一起上肩，脚底下是流沙石，踩都踩不稳。小江的水急得很，浪头拍着石头，哗哗作响。人站在江边，腿都有点发软。可没有人退缩，大家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一、二，起！一、二，走！”

号子声在山谷里回荡，水声、脚步声、喘息声混在一起。有人脚下一滑，差点连人带杆栽进水里，旁边几个社员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那双手粗糙得很，像老树皮一样，可那一刻，却比什么都牢靠。被拉住的人喘着粗气，脸都白了，社员却只是拍拍他的肩，说：“莫怕，有我们在。”

这句话，我们记了一辈子。

山里人不会说漂亮话，可他们的心是热的。我们刚来时，衣服破了不会补，饭也不会做，有的知青连柴都砍不动。村支书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就组织村里的妇女帮我们洗衣、补衣，又安排有经验的老乡教我们砍柴、种菜、做饭。

我记得有个大娘，把我们几个人的衣服抱回去洗，洗得干干净净，补得整整齐齐。衣服拿回来的时候，针脚密密的，连袖口磨破的地方都缝好了。我们不好意思，她却说：“你们离家这么远，爹妈不在身边，我们不疼你们，哪个疼你们？”

还有一次，一个知青生病了，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社员们连夜上山找草药，又熬了姜汤端来。那姜汤辣得人鼻子发酸，喝下去却暖到心里。我们这才明白，山里的苦是真的，山里人的情也是真的。他们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却从不吝啬把一碗热饭、一句暖心话分给我们。

我们和农民朋友就这样在劳动中慢慢熟了起来。白天一起上坡，一起下地，一起抬石头，一起扛木头；晚上回到牛栅，有人讲笑话，有人想家，有人说明天要怎么干。苦日子过久了，反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亲热。那些社员不是亲人，却比亲人还让人踏实。

后来我们才明白，人和人之间最牢靠的感情，不是挂在嘴上的，而是一起扛过重活，一起淋过冷雨，一起在急流边互相拉过一把。那种感情，朴素得很，却一辈子都忘不掉。

三、建起电站，点亮山村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渐渐发现，山里的落后，不只是路难走、活难干，更是因为缺电、缺技术、缺办法。

村里的一切都很原始。打谷子靠连枷一下一下地甩，舂米靠脚踩对冲，磨包谷靠石磨一圈一圈地推。老人们一辈子没进过县城，年轻人也很少走出大山。天黑了，家家户户点煤油灯，灯影昏昏黄黄，屋里暗沉沉的。孩子们写作业要凑到灯前，大人缝衣服也要眯着眼睛。

我们几个知青凑在一起商量：我们读过书，学过一点物理知识，能不能想办法给村里做点事？不能天天只想着自己苦不苦，也要想想怎么让社员们少受点累，让山村的夜晚亮堂一点。

说干就干。我们顺着山沟沟勘察，看哪里有水，哪里有落差，哪里可以引水发电。社员们听说我们要建小电站，有的觉得稀奇，有的觉得悬，还有的笑着说：“娃娃们，水能发电？怕是不成吧？”

我们没有急着争辩，只是白天量水，晚上算账，把能找到的书本翻来翻去。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几个人围在煤油灯下讨论。山里的夜冷，手冻得发僵，笔都握不稳，可心里是热的。我们知道，这件事要是做成了，不光是给村里带来光明，更是让大家看到，知识不是白学的，年轻人也不是来混日子的。

建电站的过程，比想象中难得多。没有现成的设备，我们就想办法找材料；没有大机器，我们就靠肩挑背扛。挖沟、砌坝、引水、安装，哪一样都要自己动手。山里的石头硬，锄头下去只冒火星；水沟要顺着坡势走，差一点就不行。社员们看我们干得认真，也主动来帮忙。有的扛石头，有的和泥巴，有的给我们送饭送水。

最热闹的是试机那天。水引到水轮机旁，大家围了一圈又一圈，连小孩子都跑来看稀奇。有人紧张得手心出汗，有人屏住气不敢说话。我们把开关一合，水轮机慢慢转起来，越转越快，忽然间，灯泡亮了！

那一刻，牛栅里、村口边、社员家里，都响起了笑声和掌声。昏黄的煤油灯被电灯代替，山村第一次有了真正的亮光。孩子们围着灯泡看，说：“比月亮还亮！”老人们摸着电灯线，笑得合不拢嘴：“娃娃们，真把水变成电了！”

我们站在一旁，眼眶都热了。那点光不算大，可照在每个人脸上，都亮堂堂的。它照亮的不是几间屋子，而是大家心里对好日子的盼头。

后来，小电站不仅发电，还带动了磨面、碾米这些活路，省了不少人力。社员们不用再一臼一臼地舂米，不用再一圈一圈地推磨。看着大家轻松了一点，我们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原来，一个人吃了苦，不算什么；能把自己学到的东西变成对别人有用的事，那才叫值得。

四、青春无悔，一路向前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消息像春雷一样传进山里。我们这些知青，有的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有的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书本。听到消息那天，大家激动得睡不着觉。多少个夜晚，我们在煤油灯下偷偷翻旧书；多少次劳动回来，手都抬不起来，还要咬着牙看几页。

后来，一部分知青考上了大学，走出了大山，成了学者、专家、教授；没有走的，也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埋头苦干，成了独当一面的能手，有的还成了部门领导。大家走的路不一样，可骨子里那股劲是一样的：不怕苦，不服输，不偷懒，不停步。

如今，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腰背弯了，走路也没有年轻时快了。可一提起那段岁月，大家眼里还是有光。有人会说：“那时候苦是苦，可苦出了筋骨，苦出了志气。”也有人会说：“山里人教会我们做人，书本教会我们做事，时代给了我们重新出发的机会。”

回头想想，比起头顶敌机、后有追兵，爬雪山、过草地的红军；比起在枪林弹雨中冲锋的八路军、解放军；比起跨过鸭绿江、保家卫国的志愿军，我们吃的那点苦，真的算不了什么。可正是那段苦日子，让我们懂得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不可能样样顺，也不可能处处甜。困难来了，躲不过，就迎上去；苦日子来了，熬不住，就咬牙挺住。

乌蒙山的风吹过我们的青春，小江的水洗过我们的汗水，牛栅里的煤油灯照亮过我们的迷茫，山村里的一盏电灯也见证了我们的成长。那些陡峭的山路，那些沉重的木柴，那些急流边的号子，那些社员伸过来的手，那些深夜里的书本，那些重新亮起的灯光，都成了我们生命里最珍贵的记忆。

我们这一代人，经历过风雨，也见过阳光；吃过苦，也尝过甜；失去过机会，也抓住了希望。我们深知，人生没有白走的路，也没有白吃的苦。只要心里有光，脚下有劲，再高的山也能翻过去，再急的水也能蹚过去。

如今身处晚年，我们仍不愿停下脚步。因为我们相信，人的一生，应当走在不怕困难、不怕苦的路上，走在一直学习的路上，走在热爱生活、服务他人的路上。只要还能走，就要走得踏实；只要还能学，就要学得认真；只要心里还有火，就要把光和热留给后来的人。

那段难忘岁月，早已不是一段普通的往事。它是一首歌，唱着我们年轻时的热血；它是一座山，托着我们一辈子的脊梁；它是一盏灯，照亮我们走过风雨，也照亮我们继续向前。

乌蒙磅礴，江水奔流；青春无悔，岁月生光。愿我们这代人留下的故事，能让后来的人懂得：苦，可以磨亮一个人的心；爱，可以温暖一群人；信念，可以照亮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