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俗世烟火，在这个人间，请客，一盘临沂炒鸡，足够心诚…</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夹起一大块炖得软烂入味的鸡肉，大口嚼着，鲜香在舌尖缓缓散开…</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放下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中暗自感慨，走遍世间百味，人间美食，唯有地道的临沂炒鸡最合心意…</p><p class="ql-block"> 嗯，汤汁浸透紧实的鸡肉，醇厚浓香萦绕口鼻，没有辣椒的辛辣刺激，只剩下肉本身原汁原味的鲜香，若是非要评价这一盘美食，心中只蹦出直白真切的五个字：</p><p class="ql-block"> “太好吃了吧！”</p><p class="ql-block"> 在黄小锤眼里，临沂炒鸡从不是一道普通的家常菜，它带着沂蒙大地质朴厚重的烟火气息，走出齐鲁大地，跨过山海国门，飘香在世界的各个角落…</p><p class="ql-block"> 临沂炒鸡没有奢华名贵的食材，凭着铁锅猛火炒制出来的独特风味征服上亿食客…</p><p class="ql-block"> 在这个人间，一方水土造就一方美味，论香气，论口感，论底蕴，临沂炒鸡绝对称得上天下第一…</p><p class="ql-block"> 窗外晚风徐徐，店里铁锅持续传来滋滋的声响，热气袅袅升腾…</p><p class="ql-block"> 夜里吃鸡的人是真不少…</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静静品尝着盘中美味，暂时抛却身上的病痛，心中的愁苦与前路的迷茫…</p><p class="ql-block"> 人生苦多乐少，能在深夜寻得这样一口地道的烟火滋味，也算红尘之中一点难得的心安神定…</p><p class="ql-block"> 夜色渐渐深了…</p><p class="ql-block"> 街头灯火昏黄摇曳，光影斑驳零落，长长的街道人影稀疏，晚风扫过空荡的路面，整条街冷清得没有半点烟火人情味…</p><p class="ql-block"> 道路两旁立着几棵枯瘦的歪脖子老树，枝干扭曲丑陋，常年无人打理，无人爱惜，孤零零伫立在夜色里，像极了此刻孑然一身的黄小锤…</p><p class="ql-block"> 这条冰冷的街，黄小锤走了无数次，每一次来医院，都要经过，可无数次踏过这片路面，也无数次在这里弄丢了自己的魂魄…</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条没有温度，没有灵魂的街，只有微凉的夜风肆无忌惮地穿街而过，卷起满地孤寂…</p><p class="ql-block"> 远处街巷深处，时不时传来120急救车急促撕裂夜空的鸣笛，声声刺耳，次次提醒着人间生死无常，祸福不定…</p><p class="ql-block"> 夜风刺骨，凉得透彻心底，它从来不懂人间疾苦，不懂世人悲欢，更不会赠予半分温柔暖意…</p><p class="ql-block"> 方才腹中填满的临沂炒鸡，鲜香醇厚，治愈了空乏的胃，稍稍抚平了肉身的疲惫，可舌尖的美味，暖得了肉身，暖不了人心，满腔积压的惆怅，半生沉淀的伤感，依旧沉甸甸堵在胸口，挥之不去…</p><p class="ql-block"> 今夜风凉夜寒，身有残疾，命有顽疾，魂在飘荡，这一具苟延残喘，早已麻木的躯壳，在这茫茫尘世，沉沉黑夜，究竟该何去何从…</p><p class="ql-block"> 远处万家灯火尽数熄灭，整座城市沉入酣甜梦境，世人皆得安歇，唯独黄小锤，孤身一人，拖着残疾的右腿，一拐一瘸，缓缓游荡在清冷无人的街头，长夜漫漫，四周孤寂，无边孤独将黄小锤层层包裹…</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的耳畔仿佛隐隐响起低沉空灵的独白，字字贴合此刻心境：</p><p class="ql-block"> “我独自行走在无人的街，让思绪随着风飘散，只留下一个孤独的灵魂，在前尘今世之间飘荡…”</p><p class="ql-block"> 这条街，没有浪漫，没有温柔，没有期许，自始至终，只剩无穷无尽的凄凉…</p><p class="ql-block"> 深夜无星无月，整片天地都是浓厚死寂的黑，没有半分温馨暖意，只剩无边无际，侵噬人心的寂寞…</p><p class="ql-block"> 半生浮沉，一身残疾，职场碾压，情债难偿，绝症缠身，世人眼里正常活着的人生，于黄小锤而言早已是残缺破败…</p><p class="ql-block"> 恍惚之间，黄小锤神志沉沉，心绪纷乱，像个迷途之人，在漆黑长夜之中，彻底找不到归家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停下脚步，抬头仰望浓墨一般的夜空，眼底漫起无尽酸涩，嘴唇轻微动，低声喃喃自语：</p><p class="ql-block"> “我的爹妈，你们在那一边还好吗？”</p><p class="ql-block"> 午夜寒夜，思念疯长，密密麻麻蔓延四肢百骨，浸透骨髓心底，他多想像孩童时一样，一头扎进爹妈温暖的怀抱，褪去所有疲惫，所有风霜，所有苦难，多想再见一见爹妈慈祥的容颜，那是他此生见过最温柔的模样，如春天繁花盛放，温柔烂漫，让他一生痴醉，一生眷恋，一生念念不忘…</p><p class="ql-block"> “啊啊啊…哈哈哈…”</p><p class="ql-block"> 夜色寒凉，人有些癫狂…</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满身孤寂，满心思念压得人喘不过气…</p><p class="ql-block"> “啊啊啊…哈哈哈…”</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神思恍惚，心绪迷离…</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鬼使神差一般，他顺着清冷街道缓步前行，竟走到了一家尚未关门的白事铺子门前…</p><p class="ql-block"> 冥灯微亮，纸影摇曳，透着幽幽淡淡的阴森气息…</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推门而入，沉默不语，认认真真挑选了一个崭新的纸扎小人，又拎起厚厚一沓沉甸甸的火纸，像是拎着半生无处安放的思念…</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拎着纸扎，火纸，朝着老板鞠躬，转身一拐一瘸踏上夜路…</p><p class="ql-block"> 白事铺子老板愣愣的望着，竟一时忘记了收钱…</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步伐蹒跚，身形单薄，晚风吹乱他稀疏的白发，吹起他单薄的衣角…</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一次次抬头凝望沉沉夜空，星位偏移，天象迷离，阴阳错位，始终找不到最合适的祭拜方位…</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四处张望，手机屏幕亮起，时间精准定格在午夜十二点零七分五十三秒…</p><p class="ql-block"> 午夜时分，阴阳交替，正是两界最朦胧，最迷离的时刻…</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又慢慢往前走了一段，再次抬眼观望天地方位，依旧偏差甚远，此地天地阻隔，凡尘与冥渊遥遥相望，相隔万里，根本无法连通阴阳…</p><p class="ql-block"> 大病初愈的身体本就虚弱透支，几番行走，几番张望，黄小锤早已气血翻涌，隐隐吃不消，四肢酸软乏力…</p><p class="ql-block"> 可黄小锤没有放弃，拖着残躯，一拐一瘸继续缓慢挪行…</p><p class="ql-block"> 终于，在一处僻静无人的道路转角，黄小锤停下了脚步，这里偏僻安静，远离人居烟火，避开闹市喧嚣…</p><p class="ql-block"> 此处虽不是贯通阴阳的绝佳吉位，却比沿途所有地方都稳妥清净，足够承载他满腔思念，足够连通遥遥黄泉，浅浅幽冥…</p><p class="ql-block"> 晚风萧瑟，夜色沉沉…</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手中的纸扎小人静静伫立，纸面干净工整，眉目清晰…</p><p class="ql-block"> 冥界有言：纸人为引，可渡阴阳…</p><p class="ql-block"> 有这纸扎小人在前引路，纵使凡尘阴阳相隔，两界殊途，纵使黄泉路远，奈何桥寒，他这一腔滚烫思念，亦可穿透幽暗，跨越生死界限，去往爹妈所在的那一方幽冥净土…</p><p class="ql-block"> 长夜孤寒，凡人虽能上天，但却无力踏足冥界，唯有一纸香火，寄他半生相思，慰他余生孤苦…</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缓缓蹲下身，把纸扎小人摆正放在干净的地面，厚厚一摞火纸依次铺开…</p><p class="ql-block"> 夜风一阵紧过一阵，黄小锤用几块碎石子压住纸边，免得还未点燃就被夜风刮走…</p><p class="ql-block"> 打火机“咔哒”一声，迸出一簇微弱的火苗，触碰到火纸的瞬间，火焰慢慢腾起，火苗舔着泛黄的纸面，纸屑卷曲，焦黑，化作漫天飞舞的灰烬，伴着袅袅青烟扶摇而上，消散在墨色的夜空里…</p><p class="ql-block"> 纸扎小人在火光映照下轮廓忽明忽暗，恍惚间，仿佛真的有一缕淡淡的影子借着烟火向着幽冥深处飘去…</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静静跪在冰冷的路面，膝盖抵着粗糙的沙石，久久没有起身，火光映亮黄小锤憔悴苍白的脸庞，稀疏的白发被热浪微微吹动，眼底蒙上一层水雾：</p><p class="ql-block"> “大大，妈妈，孩儿来看你们了”</p><p class="ql-block"> 他声音沙哑低沉，对着飘荡的青烟喃喃诉说：</p><p class="ql-block"> “烟火已经送上，纸人在前引路，若是那边能够看见，就来见见儿子吧！”</p><p class="ql-block"> 烈焰持续燃烧，暖意只在身前咫尺，身后依旧是刺骨的寒凉…</p><p class="ql-block"> 火光摇曳，四周景物渐渐变得朦胧，耳边风声越来越远，周围的夜色慢慢融化成一片迷蒙的白雾…</p><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觉，他眼皮沉重耷拉下来，意识坠入一场短暂而真切的幻梦，雾气缓缓散开，眼前不再是荒凉的街角：</p><p class="ql-block"> 那是，那是…</p><p class="ql-block"> 那是熟悉的农家小院静静矗立，篱笆环绕，院内绿树成荫，久违的爹妈就站在不远处，衣着朴素，面容温和，还是记忆里的模样，不见一丝沧桑感…</p><p class="ql-block"> 他心头一震，快步向前奔去，全然忘记腿上的旧伤，只想一头扎进爹妈的怀抱里：</p><p class="ql-block"> “大大，妈妈，大大，妈妈…”</p><p class="ql-block"> 他伸出双手，指尖眼看就要触到爹妈的衣襟，可身影却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若即若离…</p><p class="ql-block"> 母亲温柔的望着他，眼神满是疼惜：</p><p class="ql-block"> “晓冬，我们知道你过得苦，病痛缠身，世事磨难一桩接着一桩，我们在那边日日牵挂，我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父亲轻轻叹息：</p><p class="ql-block"> “命中劫难自有定数，七十三岁寿关在前，前路四十一年风雨漫漫，不必终日沉沦悲伤，纵然孤身一人，也要挺直腰杆活下去，守住本心，善待寒门学子，莫失良善…”</p><p class="ql-block"> 他泪水汹涌而出，满腹委屈，孤独，病痛，煎熬…尽数涌上心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想长久依偎在爹妈身旁，再也不要回到冷清孤寂的尘世里…</p><p class="ql-block"> 可美好的相聚转瞬即逝…</p><p class="ql-block"> 一阵阴风骤然吹过，小院开始慢慢淡化，爹妈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p><p class="ql-block"> “不要走，别丢下我…”</p><p class="ql-block"> 他慌忙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雾气…</p><p class="ql-block"> “缘分短暂，阴阳殊途，我们不能久留，多多保重，待到大限之日，一家人方能再度团聚”</p><p class="ql-block"> 话音消散在风中，小院，绿树，爹妈的身影，如同晨雾一般彻底消失不见…</p><p class="ql-block"> 一阵冷风猛的吹在黄小锤的脸上，黄小锤浑身一颤，骤然从梦里惊醒，眼前只剩下快要燃尽的一堆纸灰，零星火星忽明忽暗，青烟早已稀薄殆尽，纸扎小人烧得只剩一点焦黑的残骸，静静躺在冰冷的地上…</p><p class="ql-block"> 一场相逢，一梦成空…</p><p class="ql-block"> 梦里温存短暂，醒来依旧是无尽的孤凉…</p><p class="ql-block"> 午夜更深，街道更加冷清，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车辆轰鸣…</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缓缓撑着地面，吃力的站起身，残腿一阵阵酸痛发麻，梦里的温暖还残留在心底，可四下环顾，茫茫长夜，孤身一人，再无亲人相伴…</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望着地上残存的纸灰，默然伫立良久，短暂的梦会醒，思念却永不停歇…</p><p class="ql-block"> 烟火寄相思，幻梦安孤魂，阴阳两界，有你有我，有你亦有我…</p><p class="ql-block"> 在这个人间，尘世的苦难仍要继续，漫长的四十一年苦途，风雨飘摇…</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衣兜，口袋空空如也，连半根烟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长夜漫漫，心绪纷乱，黄小锤此刻急需一缕烟雾抚平胸中的郁结…</p><p class="ql-block"> 于是黄小锤拖着残腿，一拐一瘸，慢慢走进街边一家亮着灯光的小超市…</p><p class="ql-block"> 思索片刻，黄小锤没有拿起平日里常抽的红塔山，而是挑选了一包沂蒙山香烟…</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打算换一换长久以来的口味，红塔山固然醇厚耐抽，陪伴自己熬过无数难熬的日夜，可那终究是过往的情史，是满身苦楚与迷茫的旧时光…</p><p class="ql-block"> 昨夜从鬼门关挣扎着死里逃生，算是劫后余生，又迎来一次新生，往日种种坎坷浮沉，就让它随旧烟一同散去，往后，便改抽这本土的沂蒙山香烟…</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一拐一瘸的走出超市，拆开烟盒，抽出一支，打火机轻响，火苗燃起，烟丝缓缓引燃，黄小锤深深吸上一口，醇厚的烟气缓缓漫入肺腑，再徐徐吐出…</p><p class="ql-block"> 和红塔山那股淡淡的香气截然不同，沂蒙山的烟雾更加厚重朴实，带着沂蒙山野泥土独有的沉稳气息…</p><p class="ql-block"> 那滋味，恰似世代扎根大山的沂蒙百姓，忠厚老实，隐忍坚韧，历经风雨却从不轻易低头…</p><p class="ql-block"> 淡淡的青烟随风飘散，在微凉的夜里慢慢消散，一支沂蒙山，一缕故土烟，死里逃生之后，告别旧日沉沦，心归沂蒙群山…</p><p class="ql-block"> 前路纵然依旧风雨飘摇，苦海漫长，黄小锤也要带着这片土地赋予的韧劲，一拐一瘸，默默走下去…</p><p class="ql-block"> 天，渐渐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鱼肚白…</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掐断烟头，抽了三根沂蒙山香烟，这喉咙就生疼了，黄小锤慢慢转身，拖着残疾的右腿，一拐一瘸，步伐蹒跚，朝着医院的方向缓缓挪去…</p><p class="ql-block"> 清晨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吹干了眼角残留的泪痕，也吹醒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温柔幻想…</p><p class="ql-block"> 这条街依旧冰冷，依旧无情，依旧没有灵魂，只不过夜里，黄小锤在这里烧过纸，拜过爹妈，入过幻境…</p><p class="ql-block"> 一路独行，一路无声…</p><p class="ql-block"> 街边路灯，把黄小锤单薄，佝偻，沧桑的影子拉得极长，长到像他这一生走不完的苦难，望不到头的余生…</p><p class="ql-block">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p><p class="ql-block"> “我懂了，我活下来，不是享福，是让我带着病痛，带着孤独，带着亏欠，带着执念，稳稳把这一生走完，这是要让我熬过病房，熬过冷眼，熬过绝症，熬过世事折磨，熬到七十三岁寿关到来，熬到阴阳重聚，熬到终局落幕，现在，我要一路慢慢走，慢慢渡，慢慢扛…”</p><p class="ql-block"> 天色越来越亮，阳光洒满大地…</p><p class="ql-block"> 临沂市人民医院的轮廓，在薄雾晨光里缓缓显现…</p><p class="ql-block"> 人间，天亮了…</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一拐一瘸，正要迈步走进住院部大门，一抬眼，远远看见皮爱奇提着一只保温保温杯，步伐匆匆，正向这边走来…</p><p class="ql-block"> 清晨微凉的秋风拂动皮爱奇的发丝，皮爱奇曾经的爆炸头，也悄悄的留起了长发…</p><p class="ql-block"> 嗯，曾经的女汉子，也有了些许温柔，四十八岁的皮爱奇女人味十足…</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的眼光总是那么的毒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