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夜行记

春风

入夜，到常去的湖边散步。晚风徐徐拂过，草木枝叶随风轻轻摇曳。

刚走到岸边，我便驻足俯身望向水面。细碎的小鱼与水里的小虫不断吐出串串泡泡，在静谧湖面漾开一圈圈层层叠叠的波纹，圈圈涟漪缓缓向外扩散，看得我渐渐入了神。视线一转，又被一群野鸭子吸引，它们划过水面，身后拖出一道道水痕，如同水面铺展开流动的五线谱，鸭子慢悠悠向前游弋，水纹便跟着一路追逐蔓延。看罢这番光景，我才迈开脚步，沿着湖岸一圈又一圈缓步慢行，夜色慢慢笼罩下来。寻一处长椅，静静坐下。

身侧不远处，一位大姐把自行车停靠在岸边，正在投喂两只狸花猫。我心生好奇，便轻步走近，静静看着小猫进食。它们一边低头吃食，一边亲昵地蹭着大姐。为了不打扰小猫进食，我没有上前和大姐搭话，转身继续沿着湖岸漫步。

湖边行人往来，大多逆时针环湖，唯独我习惯顺时针行走，所以一路上总是与人迎面相逢。一位大叔停下脚步同我搭话，好奇问我为何反着方向走。我笑答，只是个人习惯而已，环湖散步本就不是竞赛，哪里有什么固定规矩。后来我也试着顺着众人的方向逆时针走，可行至半途便浑身别扭，终究还是顺时针的步调更让内心舒展自在。

耳畔是湖畔独有的夏夜交响曲：蛐蛐与不知名的虫鸣此起彼伏，湖面小鸭子的轻响、行人的脚步声、零星的说笑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岸边灯火倾泻，流光铺洒在湖心，水面泛着闪闪粼光。

蓦然抬首，望见湖的西北方向浮着一大片云，和往日所见全然不同，是沉郁浓重的墨色。这般云彩并不常见，我连忙拿出手机，记录下这奇妙的一瞬。

缓步前行，晚风里我不自觉舒展摆动双手。恍惚间，自己仿佛化作路边一株小草，随风轻轻俯仰；又似一截枝桠，任由晚风晃动枝条。身体格外轻盈，好似消融在周遭万物之中，与眼前的湖光夜色融为一体。我一边漫步，一边打开录音，把心底万千感触默默留存。

走得倦了，便再度落座长椅，闲看人来人往，凝望湖面灯火，眺望远处车流人影，耳畔虫鸣不绝。那一刻，仿佛暂时超脱世俗纷扰，不再是旁观的过客，已然成为湖畔光景的一部分，与这片湖水相融。

夜色渐深，湖边的游人渐渐散去，只剩寥寥几人还在岸边停留。周遭归于静谧，唯有虫鸣声声不绝。恍惚生出一念：或许我本就该是这湖边的一景。

曾听人说，心无挂碍，所见皆是美好。想来大抵如此，内心放下牵绊，世间万物便都呈现出本真的模样。

身旁一位大爷摇着蒲扇纳凉驱蚊虫，收音机放在脚边，正播放着文娱新闻。路上余下的行人神态松弛，或是缓步慢行，或是骑行掠过。我不知道路过的每一个人心中怀揣怎样的思绪，但看着他们松弛的模样，我不由得感慨：我们都不过是世间极为普通的生命个体，本不必背负那么多执念与挂碍。

我只是世间一个简单的生命，承蒙命运眷顾，安然存活在这天地之间，无所谓极好，也无所谓极坏。每每内心归于平静，便常常生出这般感悟。如今我以人的形态行走世间，可本质上，与一株草、一朵花、一段树枝、天上流云、点点星辰、一汪流水、一粒沙石，又有什么分别？都只是安然存在于此，静静见证世间兴衰起落，终有一日归于沉寂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