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临·留坝旅居

落叶知秋

营 盘 村

　　晨起，我推开宝宁民宿的木窗，清丽的画面映入眼帘--狮子沟的天空澄澈如洗，蓝得透亮，蓝得让人不敢用力凝视，怕目光重了会把它戳破，怕看久了人会眩晕。云朵是刚刚漂洗过的素绢，一团一团泊在山巅，一簇一簇拥抱晨曦。清冽的空气里，滿是秋凉的惬意。阡陌逶迤，舒展着婀娜的身姿奔赴山脚下的溪流。紫柏山在金色的霞光中苏醒，郁郁葱葱的山林在清澈的汉水里晨浴，欢快的溪流唱着歌儿，将大片大片的云朵揉碎了再重新组合，将梦幻般的山水诗画呈现给我这位来自南国都市的倦人。

午间的阳光驱散了晨雾，高山牧场明丽得妩媚妖娆。相传这儿曾是三国时期诸葛丞相的练兵场。杲杲秋阳下，草坡舒缓地起伏着，像大地在均匀地呼吸。羊群散落在缓坡上，白的、灰的、杂花的，一律低着头慢悠悠地啃食，偶尔抬起头来，眼睛里映着云影与天光，空空濛濛的，仿佛它们咀嚼的不是青草，而是当年将士们操练时遗落在草叶间的号角与鼓点。一千八百年前的铁甲铿锵早已沉入泥土，如今这山坡上只剩下风过草尖的簌簌声，和羊铃偶尔一两声清脆的碰撞，叮当，叮当，像是时间在这片古战场上打着盹儿，甜梦里翻了个身儿。

牧场边缘的山脚下，卧着一汪牛奶湖。湖水是那种温润的乳白色，仿佛谁把满坡的晨雾都收拢来，兑了山泉，悠悠地盛在这片洼地里。阳光通透地照过去，水面浮起一层细碎的银鳞，风过处涟漪荡开，将山的倒影揉碎了又拼拢，拼拢了又揉碎，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水墨。

绕过白墙灰瓦农舍，沿潺潺溪流两岸一路走去，山花一簇簇撞进眼帘，野菊在溪畔铺成碎金，蒲公英举着毛茸茸的灯盏，风一过便摇落满坡的白絮，悠悠地飘向牛奶湖，像一场温柔的雪落进了牛乳里。老伴儿丹娘弯腰去采，指尖触到花瓣的刹那，整个山谷的秋意都聚拢过来，沉甸甸地坠在她的腕间。我们把花束搁在民宿阳台的木栏上，那些明黄与雪白便日日对着远山——我们从遥远的岭南归来，这是岭南捎来的问候，也是留坝赠予的信物，在晨风里轻轻摇曳，不知是在道别还是在挽留。

黄昏忽然烧起来了。火烧云从营盘村西边的山脊漫卷而出，先是熔金般的橘红，再是醉酡般的绛紫，最后溶成碎屑，洒了满天满谷。牧场的草尖全镀上铜光，羊群成了缓缓移动的金色云朵，牛奶湖的水面燃起一片温暖的霞色。我们站在檐下看天色一寸寸暗下去，民宿的杨老板不知何时走到身旁，掰开一根热腾腾的玉米递过来，甜糯的蒸汽扑了满脸。他望着远山轻轻说：“明年枫红时再来，诸葛亮练兵场的月亮，你们还没看过呢。”

入夜，营盘的凉意从四面八方围拢来，是那种沁进骨子里的清冽，却并无寒意，像山泉从皮肤的纹理间流过。没有霜，只有露水悄悄爬上草叶和花盏，在月光下泛着细密的银光。那束野菊在暗夜里淡淡地香着，蒲公英的绒毛凝了露，沉沉地垂下来，像一群睡熟了的小伞兵。满天星子低低地压着，仿佛再静一些，便能听见它们在头顶轻轻旋转的声响。

情 人 谷

　　离开营盘往留坝县城去的路上，车在情人谷停了。松林密密匝匝地撑开遮天的绿幔，阳光只能从针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碎成满地金黄的铜钱，风吹过时那些光斑便晃动着，像谁在地上撒了一把跳荡的碎金。林间的溪水从岩石缝里渗出，流得极其安静，只在碰着石头时才发出清凌凌的一声，像是林子在梦中翻身。水是那种深秋的凉，透明得能看见水底每一片落叶的脉络——枫叶如火，橡叶如铜，不知名的阔叶层层铺着，替溪流织了一袭斑斓的锦衣。

情人桥横跨遮天蔽日的林间，显出幽静而深邃的意境。铁索和木板搭成的吊桥走起来晃晃悠悠，脚下吱呀呀地响着。丹娘走在前头，桥一晃她便笑起来，笑声被松林滤过，变得格外清亮。桥的上方悬着一枚枚大大的同心锁，活脱脱像羌族山民头上的首饰，它们伴着山风，伴着游人的脚步，伴着松林里的百鸟欢唱，轻轻地摇晃着，不时发出悦耳动听的碰撞声。我们扶着冰凉的铁索站稳，看桥下的溪水打着旋儿绕过岩石，看阳光从桥板的缝隙间漏下去，在水面碎成跳荡的金斑，然后一路追着溪流，消失在下游的拐角。

林深处有人铺了垫子在打盹，遮阳帽盖着脸，翘起的脚尖上，停着一只蓝色的蜻蜓。空气里满是松脂的清香，混着腐土的潮气和落叶微甜的秋意，深深吸一口，整个人从肺腑到毛孔都舒展开来，像被林子从里到外洗过一遍。有人在平整的石头坐下，闭了眼听风穿过松针的声响，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像是艺人在天边拉着古老的胡琴。林鸟偶尔啁啾一声，又静下去，越发衬出山谷的空寂。我和丹娘漫步向密林深处走去，脚步轻轻，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心中黙然想着：若能将这清甜的空气装一罐带回岭南，那该多好？

走出情人谷时，身后的桥还在晃晃悠悠，像一首没有唱完的歌。松林远了，溪声也远了，但那股清润的凉意却钻进了衣裳的每一根纤维，一路跟着我们往县城去。

老 院 子

　　一处古色古香的四合院，将这趟旅居带入梦境。

留坝宾馆藏在县城深处。青砖围墙把尘嚣隔在外面，推开朱红的大门，便跌进了一个古老的梦里。四合院的天井豁然开朗，一方天空被飞檐翘角裁成规矩的四边形，蓝得像一块温润的玉。庭院里花木扶疏，院中央一棵雪松拔地而起，足有十丈来高，枝干虬曲如苍龙探爪，针叶层层叠叠举着一片小小的苍穹。院角的翠竹瘦瘦地立着，风过便沙沙低语。桂花树尚未到花期，但枝叶间似已凝着淡淡的氛芳，凑近了深吸，是那种甜得化不开的秋味。秦岭红豆杉雍容地自顾生长，朱红的果子藏在墨绿的叶间，像谁不经意撒了几颗玛瑙进去。

建筑是秦砖汉瓦的格局。灰陶瓦当上刻着云纹，飞檐翘角向着天空挑起优雅的弧度，檐角蹲着小小的神兽，日日夜夜守护着这一方静谧。朱红的廊柱被时光摩挲得温润如玉，雕花的窗棂把光影切得细细碎碎，投在青砖地上便成了一幅不断变幻的水墨。迴廊曲曲折折地通向后院，每走几步便有一座小小的亭台，石桌石凳上落着几片红叶，像是谁特意留下的诗笺。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雪松的针叶间筛下来，在庭院里洒下满地碎金。画眉鸟不知歇在哪根枝上，一声声叫得清亮婉转，秋蝉便跟着应和，高一阵低一阵，把院子叫得愈发幽静。丹娘尚在甜梦，我捧一盏热茶坐在廊下，看阳光如何从东边的檐角一寸寸挪到西边的窗棂，看露水如何在草叶上凝成珠又悄然蒸去。没有霜，只有清冽的凉意贴着面颊，像被山泉轻轻吻过。

夜晚的院子是另一重天地。月亮升起来，明净如新磨的铜镜，将整座四合院浸在银色的薄纱里。雪松的影投在粉墙上，虬曲的枝干恰是一幅淋漓的写意，风来时那墨影便微微晃动。秋虫在草丛里不知疲倦地唱着，这边歇了那边又起，织成一张细密的音网，把整个院子拢在里面。我和丹娘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谁也不说话，只静静地听那月光一寸一寸移过青砖，听两千年前留侯张良在此隐居时的那声长叹怎样穿过岁月，在飞檐下轻轻一绕，散作满院的清寂。那一刻忽然觉得，我们不是过客，倒像是这院子的旧主，出远门多年，终于循着月光找了回来。

古 街 巷

　　穿过一道雕樑画栋的拱门，便是留坝老街了。褚红色的木楼沿着青石板路排开，像一本摊开的线装书，二百年的光阴在书页间泛出温润的蜜腊色。每家每户门前都有一道浅浅的水渠，溪水从城外的山脚引来，哗哗地淌过每道门槛，像一条流动的银练，把整条街串成一串晶莹的念珠。溪水潺潺，古老的街巷充满了灵动的韵律；时光漫漫，游人如同在时空隧道里穿梭往返。

青石板被两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雨后的水洼映着天空，一脚踩上去，云便碎了，等脚抬起，又慢慢聚拢回来。街道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卖核桃馍的炭炉冒着白烟，焦香混着麦香飘出去半条街；汉中凉皮的摊前聚着天南海北的客人，红油辣子的香气锐利地钻进鼻孔；木桶鱼的馆子里，奶白的浓汤在锅里咕嘟着，香气从门缝溢出来，黏稠得仿佛能伸手捉住。

黄昏时分，夕阳把整条老街镀成暖金。木楼的雕花窗棂投下长长的影，溪水便成了流动的金液，从这家的门槛流向那家的门槛。我和丹娘顺着水声慢慢地走，看一对对年轻情侣依偎在咖啡屋的落地窗边，瓷杯里的拿铁冒着细细的白气，慵懒的爵士乐从门缝里渗出来。拐角处的柳小炒餐馆亮起暖黄的灯，竹椅竹桌被擦得泛出温润的光。一碟山野菜炒腊肉端上来，野葱的辛香混着柴火的烟气直冲肺腑；一盆酸菜鱼咕嘟着，鱼肉嫩得入口即化，酸菜的脆爽和山泉的清甜在舌尖上交锋，被一把野山椒收束统领，炸开满口的浓烈。老板娘在围裙上擦着手，笑纹里全是山野的朴拙：“我们这儿的菜，没城里的花哨，但样样都是早上刚从地里拔的、溪里捞的，你们多吃些。”

街尾的小摊上，牛肉面十二元一碗。海碗里堆着大块的牛肉，炖得酥烂，汤头浓得挂勺，撒一把翠绿的香菜和蒜苗，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对座丹娘含笑的眼睛。她低头喝汤的样子，让时光忽然打了个旋——五十年前故乡街巷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热气，也是这样的眉眼。那时我们年轻，以为日子长得没有尽头；如今坐在留坝的老街上，才恍然明白，有些东西像脚下的溪水，一直在流，却从未离开。

别 时 难

　　老街背后有条新铺的水泥路，由此徒步几分钟便是登山步道。沿途民宿依山而建，色彩明丽风格新潮，家家门前花果簇拥。迎着清亮的霞光去登山，晨曦洒在柿树上，淡黄的柿子被涂成金色；晨曦洒在石榴树上，红色的石榴泛着诱人的光泽；晨曦洒在盛开的月季和刺玫上，朵朵花儿愈发鲜艳欲滴笑意盈盈。

早间的紫柏山是醉人的。通透的朝霞穿过浓密的林木，将斑驳的光束泼洒在逶迤的登山步道上，数千台阶如同一架钢琴的琴键铺滿诗意。我拾级而上，耳畔是画眉和山雀清脆的鸣啭，眼前是涂金染辉的松林，间杂的栗子、山楂和山核桃树，硕果累累，它们借助阳光雨露，正在拼尽全力长成饱滿的果实。沿途设有多个小憩平台，但在清冽的早晨，在醉人而清甜的空气里攀登，毋需停顿便登临观景平台。朝阳升起来了，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千沟万壑，照亮了莽莽森林，雄浑而苍翠的紫柏山充滿了生机勃勃之气。

丹娘自有另一番情趣。每当午后斜阳或黄昏，她邀我一起沿环绕城廓的清澈河流漫步嬉水，或肩背手提一堆摄影器材，于东郊的金水湾花海与花共语，困了在垂柳下打盹，累了在湖畔打坐发呆。情随景移。不知不觉间，山川河流涤净了千里旅程的疲惫，跳荡的浪花洗却了世俗的尘嚣，幽静的河谷安顿下躁动的心灵。我们，在宁静中感受梭罗笔下《瓦尔登湖》般的宁静；在清宁优雅中，追寻堀辰雄《起风了》那样的清宁优雅。

　　

今日的阳光格外灿烂。我们整理行装，行李箱里装着宝宁民宿杨老板玉米的甜香，装着高山牧场的金戈铁马与祥和朗逸，装着情人谷松脂的清芬，装着老院子未听完的虫鸣，装着二百年老街的沧桑，装着紫柏山的浓浓绿意与汉水溪流的禅声柔意……。我们向这世外桃源借了七天的光阴，如今本该归还了，内心却百般依依不舍。我和老伴儿丹娘都觉得，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留了下来——或许是阳台上一缕散不去的花香，或许是老院子月光里那截未完的叹息，又或许是留坝这座小城在身后轻轻说出的那两个字：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