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再起时

丽丽

世间四季风物，唯有秋风最像人生。

春风急于催醒万物，夏风奔涌躁动，冬风凛冽封藏。唯独秋风，懂得收敛与退让，懂得沉淀与留白。它越过层层山河，抚过泛黄的磁带纹路，穿过人间烟火起落，最后轻轻落进普通人的一生。

还是同一缕风，拂过少年奔跑的衣角，卷过中年漂泊的肩头，又绕着老者静坐的窗棂盘旋。岁岁往复，山河依旧，风月不改。改变的只是站在风里的人，是阅历沉淀下来的心绪，还有那些藏在风里，不必向外言说的半生过往。

一、风过少年

年少的秋，是有气味、有声响，触手可及的。

记忆里故乡的秋天，总离不开午后开阔的晒谷场。秋日日光褪去盛夏灼烫，被风揉得柔软，斜斜铺洒下来。收割完毕的稻谷厚厚摊开在青石场上，一地灿灿金黄。空气里漫开熟稻谷醇厚的香气，混着泥土被暴晒之后淡淡的土腥。院角几株桂树悄悄盛放，甜丝丝的芬芳顺着风，漫遍整个村落。

从前日子过得很慢，慢到可以看清枯叶完整的飘落轨迹，能够静下心听晚风穿过树梢窸窣的响动。

外公戴着草编宽檐草帽，手里攥一把木耙，一下一下翻动摊开的稻谷。木齿划过谷粒，窸窣的声响连绵不绝，和田埂上风的响动交织在一起。我蹲在堂屋门槛边，膝头放一只竹簸箕，剥刚从田边掰回来的玉米，饱满的玉米粒叩落在竹器上，叮咚细碎。堂屋窗台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电源线接头松动，时不时接触不良，喇叭飘出磁带转动嘶嘶的底噪，间隙混着电台主持人温厚舒缓的话音。

就是这样一个安闲的秋日午后，一段明快热烈的旋律骤然从喇叭里淌出来。

费翔的《恼人的秋风》，节拍敞亮，在空旷晒谷场上回荡。穿堂的风掀开木门布帘，撩动我短衫衣角，也吹得外公草帽的帽檐轻轻晃。他手上木耙不曾停下，头也未抬，随口咕哝一句：“又放这首老歌，一到秋天到处都听得到。”

那时年纪尚小，读不懂歌词里爱恨别离的怅惘，不解何为秋风一去无踪。只觉得曲调恰好匹配眼前无边田野，适配无所事事的闲散午后。

剥完玉米，我赤脚踏上被晒得温热的青石板，奔向晒谷场。风扬起细碎谷糠，轻飘飘拂过脸颊，暖融融的阳光铺满肩膀。我追逐受惊飞起的麻雀，追赶被卷得漫天翻飞的梧桐落叶，任由风灌满袖口。少年时节的风没有半分恼人，轻盈自由，只装点孩童世界，不承载一丝忧愁。

年少读秋，并不刻意咀嚼诗文道理，往往是眼前景致撞上纸上字句，心底生出浅浅共振。

逢到天高气爽，跟着长辈登上村外土坡登高。长空辽阔，云絮舒展，大雁列队向南飞去。站在田埂高处眺望无垠原野，心底便浮起李白笔下长风万里的浩荡。少年的心没有桎梏，望见长风浩荡，便笃定前路万里坦荡；看见鸿雁南飞，便相信来日尚有万千光景。那份意气坦荡热烈，不染尘埃，恰似通透清爽的秋光。

从山坡回到院落，我们被家人稳稳护在屋檐之下，三餐温饱，风雨不侵，苦难离得很远。

在孩子眼中，秋天从来不等同悲伤，只有暑热散尽之后的清爽坦荡。那些古典辞章里写尽的花落人归，于少年而言，不过是纸上风物。花谢花开，燕去燕来，很难扰动一颗未经世事的心。老屋炊烟日日升起，亲人眉眼温和，秋风年年如约到访。那时心底天真地以为，这般烟火寻常，可以永远延续。

直到一张薄薄录取通知书，终结了晒谷场上的秋天。

那一年风起之时，我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站在车站。风从人潮缝隙钻过来，闻不到稻谷与桂花的甜香，只剩城市尘土与汽油混杂的气息。望着来往行色匆匆的陌生人，心里隐隐明白，属于少年的那一阵温柔秋风，往后大多只留存在记忆深处，很难再随身携带。

二、风载浮沉

离开故土，人生便踏上不停歇的奔波。

少年时代的松弛自在，被岁月一点点收走。步履匆匆，故乡变成只有逢年过节才得以遥望的远方。此后每一年秋意降临，再也寻不回童年那份轻盈澄澈。风里开始裹挟异乡漂泊的疲惫，生活琐碎的重压，许多无处言说的心事，慢慢沉淀成半生浮沉。

我租住的老楼窗外长着一棵粗壮梧桐。每到秋季，枯黄的叶片不断坠落，常常一片片落在空调外机的铁皮壳上，发出啪、啪的轻响。有一年深秋，房东通知房屋到期要收回房子，我趁着周末整理打包行李。纸箱堆得满屋子都是，翻捡旧物的时候，在箱底摸出一叠旧磁带。其中就有那盘费翔，外壳已经泛黄磨损。外壳内页还夹着一小片干枯的桂花，褪成淡褐色，指尖一碰便碎成细屑。我想起外公院子里那棵桂树，不知道那一年花开得是否繁盛。

我四处找寻可以播放它的设备，好不容易借到一台老旧随身听，满怀期待把磁带放进去。机器嗡嗡转动，却只传出断断续续的杂音，熟悉的旋律被磨损的磁条撕扯得支离破碎。几番尝试无果，我只能把磁带放回盒中，指尖抚过泛黄封皮。旋律完好封存于塑料壳之内，可属于少年的那段时光，已经难以原样回放。

某个加班后的夜晚，我走过跨街天桥。桥下车流奔流不息，桥边角落摆着一个小小的桂花糕担子。炭火焖着蒸笼，甜香缓缓升腾，又被一阵凉风吹散，混进往来车流的尾气。卖糕的老人裹着厚外套，安静守在摊子边。我停下脚步买一块桂花糕，温热的甜香入口，一瞬间恍惚，仿佛又嗅到故乡院中的桂花香。

共事许久的同事在秋天办完离职手续，我们站在公司楼下，晚风漫过来，吹散指间烟灰。他要去往南京，家人在那边落脚。我们简单道别，嘴上说着常联系，心底却都清楚，往后大抵只会慢慢疏远。很多离别没有盛大仪式，不过是秋日黄昏一次简短交谈，就此各赴前路。平日里刻意压下去的疲惫、牵挂与求而不得，借着这一阵凉意，悄悄翻涌上来。

也是这样一个秋夜，街边小店音响低声流淌旋律，熟悉的前奏漫入耳畔，是张学友的《秋意浓》。

脚步不自觉顿住。单车从身侧掠过，车铃叮铃一响，转瞬消融在夜色。戴上耳机，沉敛克制的嗓音缓缓漫开。年少听歌听曲调，漂泊之后再听，听见的却是自己。

人在异乡的秋夜，最容易读懂杜甫“万里悲秋常作客”。不必刻意拆解字句，千百年前那份羁旅漂泊的孤凉，与当下的心境无声重合。半生奔赴，得失参半，不少期许落空，不少坚持付诸东流。种种沉郁细碎，无处倾诉，只能独自消解。

便是在这样一次次长夜的怅惘之中，内心慢慢长出一层粗粝的韧性。生活里的变故从来不会提前预告，困境磨难说来便来，多数时刻只能咬牙自己扛住。历经几番起落之后，苏轼“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才真正走进心底。

棱角被世事慢慢磨平，风雨沉淀心性。慢慢学着接纳世事无常，和心中遗憾和解。风再凛冽，终有平息一刻；境遇再困顿，终究会成为过往。所谓从容，不过是受苦不怨，逢乱不惊，顺着世事随遇而安。

中年的风，向来沉默。

它不喧哗，不张扬，拂过深夜孤灯，冷清街巷，落在满是疲惫的肩头。年少迎着风肆意奔跑，到如今，常常是被这世间凉意推着一步步往前走。不甘，牵挂，隐忍，全部悄悄安放，不必对外人诉说。

年岁一年年向前推移，镜中鬓角悄悄添上细碎白发。无数个秋夜回望来路，我总会念起老家的外公，想象当一生奔波落幕，人该如何与岁岁来去的秋相处。

三、风归平淡

我尚未抵达那样的年纪，却在外公身上，渐渐看见了岁月归于平淡的模样。

近些年回乡，晒谷场早已不复当年热闹。土地流转，不再大规模收割稻谷，木耙、竹簸箕被收进杂物间角落，蒙着一层薄灰。外公年岁已高，腰背佝偻，不再下田劳作。秋日午后，他总搬一把竹椅坐在老屋门前，安安静静坐着，看树叶一片片从枝头飘落。

老屋阶前一方浅浅水洼，雨后会积下残荷。院子里那几棵桂树依旧年年开花。晨风掠过，细碎金黄花瓣簌簌坠落，落在他的衣襟、竹椅扶手之上。外公抬手捡起落在衣襟上的桂花，指尖轻轻一捻，清甜的香气缓缓漫开。他也不刻意拂去余下落花，就那样静静坐着，目光望向远方田野，不知在回想什么。

有一次我回家，翻出堂屋窗台那台老式收音机。松动的插头仔细重新接好，反复调试之后，机器勉强可以出声。我寻出家里留存的旧磁带，放进机器。转轴转动，滋滋的底噪响起，中途磁带忽然绞带，声音变得模糊滞涩，断断续续飘出《恼人的秋风》。外公听见声响，抬眼望过来，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没有过多感慨，只是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慢慢理回被绞乱的磁带。

曾经热烈沸腾的旋律，到如今听来，只剩温厚的底色。那些牵动少年欢喜的节拍，不再激荡心绪，只化作一段安静的回忆。他静静听着残缺不全的歌声，目光落向院外，那里是曾经挥着木耙翻晒稻谷的晒谷场。往事并不汹涌翻涌，只是淡淡的，浮在风里。

我陪他坐在檐下消磨秋日漫长的午后。没有太多言语，偶尔闲话几句家常，大部分时间便一同安坐，看桂花飘零，看落叶盘旋坠地。从前总以为老去代表着盛大的顿悟，真正看见才懂得，暮年的平和，藏在一件件细碎小事之中。拿扫帚清扫阶前落叶，烧一壶粗茶慢慢抿饮，搬椅子晒晒太阳，一日时光便缓缓流走。

秋雨淅淅沥沥落下来的日子，屋檐雨声连绵，雨珠点点敲打阶前水洼里的残荷，四下清寂，只剩雨声错落。

年轻时总偏爱繁花盛放，盼望人生永远热闹璀璨。等到看过世事才懂得，动人的风景未必是轰轰烈烈的绚烂。枯荷听雨，叶落满庭，这般清寂，自有分量。喧嚣阅尽，方知安静可贵；风雨遍历，才懂平淡安稳。

人的一生，起落浮沉皆为常态。年少热烈张扬，中年奔波负重，许多执念，许多不甘，都在岁岁秋意里慢慢消融。

苏轼写“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年少读时只觉得旷达，如今再看，不过是把半生风雨都走遍了之后的平静。过往风雨悲欢，放在漫长岁月之中，不过一场来去。不必畏惧寒凉，不必贪恋艳阳，得失不必挂怀，悲欢不必纠缠。所有萧瑟过往，终会沉淀为寻常风月。

属于外公的秋风，早已剥离浓烈的悲喜。风起叶落，云来月隐，四时轮回，本就是世间平常。不再借风抒发心事，也不会因叶落伤情。风物自守它的时序，人心自守内心的安宁。

尾声

千百年的秋风，吹过无数人的青春与暮年。少年时风追人跑，中年时风推人走，老了，风与人并肩缓行。

风还是年年来。旧收音机安静搁在堂屋窗台，插头仍有些松动。院中桂树年年开花，细碎花瓣落满竹椅和阶前。风掠过檐角，往事封存在泛黄磁带里，不必再放，也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