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

未了词章

<p class="ql-block">  1989年的秋老虎势头很猛。我刚上完第四节课,耳边就传来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p><p class="ql-block"> 她站在教室后墙那棵老槐树下,身上白大褂的下摆被汗水浸得颜色变深,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桶盖边缘凝着一层水珠:“上夜班包的馄饨,趁着午休骑车送过来。”</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她在三圩医院上班,我在刘庄中学教英语。两地相隔十六里,骑自行车差不多二十分钟。她总说这个距离刚刚好,馄饨送到手上还热乎,又不至于泡得烂糊。</p> <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吃到她送来的馄饨,是期中考试后的一个午休。我趴在办公桌上面批改试卷,冷不丁看见她从窗户外探出头,把保温桶往窗台上一放,打开盖子,一团白汽腾地冒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青菜鲜肉的,放了你爱吃的笋丁,在科室重新热过,快趁热吃。”她一边说,一边擦额头上的汗。</p><p class="ql-block"> 我叫她进来坐一会儿,她抬腕看了看手表:“还要赶回单位上班,我得走了。”</p><p class="ql-block">自行车铃声渐渐远去,我舀起一勺汤,才看见碗底卧着两颗完整的虾仁。那时候虾仁算得上稀罕东西,她说我天天改卷子费眼睛,吃点虾仁对眼睛好。</p><p class="ql-block"> 情意从来都是相互的。有一回她值大夜班,我算好她清晨下班的时间,骑车赶往医院。走到护士站,看见她伏在桌上打瞌睡,一片不知哪来的银杏叶落在白大褂肩头。我把保温桶搁桌上,刚掀开盖子,她就醒了。</p><p class="ql-block"> “你怎么跑过来了?”</p> <p class="ql-block">  碗里的馄饨煮得有些开裂。她瞅见我袖口沾的粉笔灰,笑着说:“又蹭上粉笔灰了,我给你缝两针。”说着从抽屉翻出针线,就着清晨的天光穿针引线,眼皮还带着熬夜之后的倦意。</p><p class="ql-block"> 只是我送馄饨的次数寥寥无几,大多时候,都是她来回奔波送来这份暖意。</p><p class="ql-block">深秋一个下雨天,我正在办公室备课,雨雾里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披着塑料雨衣,裤脚湿得透透的,怀里紧紧抱着保温桶。</p><p class="ql-block"> “怕你午饭对付过去,给你带点吃的。”她跺了跺脚上的泥水。碗里馄饨汤上浮着一片青菜叶,她随口跟我打趣。</p><p class="ql-block"> 冬至那一天,我守晚自习。下课铃一响,她就出现在教学楼门口,细碎的雪粒落在帽子边沿。</p> <p class="ql-block">  “冬至要吃馄饨,老话说不吃馄饨耳朵要冻掉。”她解开层层棉絮包裹的保温桶。我们就站在走廊上吃,瓷勺碰着碗,叮当作响。雪花沾在她睫毛上,天很冷,人心里却是热的。</p><p class="ql-block"> 后来学校新家属楼建好,我们搬了进去。搬家第一天,她就在厨房摆上小桌子,说这回包馄饨,再也不用骑车赶路。碱水面皮在她手上翻来折去,她忽然抬头问我:“回想当年,那二十分钟的路程,是不是刚刚好?”</p><p class="ql-block"> 看着锅里浮起来的馄饨,我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那段不长不短的路途,足够把一碗热馄饨送到我手上;也让埋在一堆试卷教案里的我,触摸到实实在在的烟火日子。一个守病房,一个站讲台,两个人,就这样在一餐一饭之间慢慢靠近。</p> <p class="ql-block">  时至今日,每逢落雨天,我总会想起当年那个怀抱着保温桶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世间最动人的,未必是千里迢迢的奔赴。不过是有人甘愿为你来回奔波二十分钟,守住一碗馄饨的温度,平凡的日子,就在这一碗热汤之中,慢慢熬出安稳的幸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