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归祀

飞絮的枫叶

一、回乡

每逢佳节，我都带孩子回村，一年不落。

有人问图什么。过年回去只敬神一个上午，还得搞卫生。清明，坟头草一年除一次，而我家中元节也除一次。雇个人是省事，那是人家对节日的不同认知。

今年中元，天刚擦亮，我开车驶出县城。后座儿子挂着耳机，音乐从耳罩漏出嗡嗡的。女儿调了一下座椅，眼睛望向窗外。

"把耳机摘了吧。"我望了一眼后视镜，"回来了，就看看风景。"

儿子取下耳机，塞进口袋。女儿没动，忽然问："爸，这山比去年更秃了。"

"是旱的。今年雨少，茅草都枯了。"

"那爷爷奶奶的坟上，草长了吗？"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到了，才知道呀。"

沉默了一会，女儿说："家里还有镰刀吧？上次听你说墓头有荆棘。清明时，牛皮手套，也留在家里了。"

我侧头看了一眼。她什么时候褪尽稚气的？说话像个大人了。再看看后视镜里的儿子，眉眼柔和，像他母亲。

车开过一座山梁，再拐一道山弯，汉仙岩的轮廓撞进视野，接着是羊角古堡。这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地方，年轻时想往外逃。现在看着，心踏实了下来。

驶近村口，村北挨着墙根一座四合院前，一棵柿子挂满青果。我把车停在空地上。

女儿跳下车，拉开后备厢往外搬东西，一样一样码在地上。儿子站在路边望着院边残垣出神："爸，这段城墙是不是快拆完了？"

"青砖墙厚实，一下子拆不了。"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顿了顿。古城墙修了十来年，才完成了城南那段。做做停停的，一时建不起来。里面住的人，一年比一年少。

我走在前头，他们跟着。石头路，被几代人的鞋磨过，亮晃晃的，石缝间钻出牛筋草和车前子。女儿腿长，几步走在我前面；儿子不紧不慢，踩在石头上，嗒、嗒地响。

那脚步，与我小时跟在父亲身后，一个节奏。

二、乌桕

"爸，那棵大树，倒了！"

女儿一声尖叫，把我拽过身去。院墙前的池塘，水是从古堡渗出来的，终年不涸。我小时，这里不是一口塘，是五口。塘埂杂七杂八种着树，香樟、苦楝，还有乌桕。

倒掉的那棵乌桕，我十岁那年春，在母亲菜地里挖起来的苗，也不知为什么看中了它。乌桕的叶，一到深秋红得吓人。我扛了锄头，在塘边刨个坑种下，苗拇指那么粗，还没我高。那时我天天提水浇它，还砍了树枝给它搭支架，怕风把它吹断。

它居然活了。一年蹿一节，三年高过人头，五年长到碗口粗。我去县城那年，已是大树了。往后每年深秋，满树叶烧成猩红，倒映池塘里，像团不肯熄的火。

后来我结了婚，回来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乌桕还在老地方站着，只是我眼里渐渐没了它。变成背景，成老屋记忆里褪色的色块。

它倒了。从根部断的，断口参差不齐，露出白森森的木质茬。树干整个砸向池塘，树冠栽进水里，只剩几根枝丫探出水面。枝上没一片叶子，这才浅秋，乌桕本该是碧绿的。树皮被水泡得发黑。

我走到塘边蹲下。水面被树冠占去大半，原先清亮的塘水，被淤泥搅成一种病态的黄。几根横枝像道天然栅栏，把池塘劈成两半。露在外面的那半，几只青蛙蹲在枝干上，鼓着腮帮漠然地看我。遮住的那半，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爸，树怎么倒了？"儿子在身后轻声问。

"老了。我种下它时，比你现在还小十来岁。"

儿子蹲下去，捡了块扁石子打水漂。石子落在树丫边，咚一声闷响，水花刚溅起，被枝丫挡回去，没能扩进那半边黑水里。

女儿沿着塘埂走到树干尽头，低头看着泡在泥水里的树冠，眉头拧得很紧。

"爸，应该是风刮倒的吧？"

"不像。没听说起了大风。怕是烂根了，里面空了，自己站不住。"

女儿不吭声，伸手摸了摸岸边的断口。断口是湿的，渗着淡淡的树液，黏糊糊的。她缩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爸，小时爷爷说过，这树是你种的。它倒了，你是不是……"

话没说完，但我懂。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望着斜横在水面的枯枝。晨光从山坳切过，照在枝丫上，那些光秃秃的枝条逆着光，只剩几个发暗的轮廓。

"人种的树，迟早要还给土地。它占了半个塘，那半个塘的泥，归它守着。"

儿子又扔出一颗石子，这回飞得远，撞在枝丫上弹了一下，落进黑水里。

我站在秋阳底下，望着那棵树。山风吹来，带着一股腐烂的木气。女儿的头发被吹乱了，抬手拢了拢。儿子的T恤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人两片单薄的肩胛骨。

"回家吧，还有一堆事等着。"

我转身往老屋走。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倒伏的乌桕横在光里，浮在水面上。

三、老屋

老屋，是赣南常见的四合院。正房朝西，门楼朝北，南院墙贴着蜿蜒的城墙。年深日久，雨水把墙面冲出一条条沟壑。墙根的青苔绿得发黑，一路爬到门槛底下。南边院墙裂了口，塌了一段，剩下的墙皮薄薄一层，风里打颤。

屋顶的瓦，是几代人陆陆续续铺上去的，深浅不一。几处檐角塌了，塑料布与木板压在上面，风过哗啦哗啦响。

门前水泥晒谷坪，裂成一块一块，缝里钻出马齿苋和狗尾草。坪边桃树缠着防虫的塑料膜，风化了，撕成一条条，在风中飘扬。

我站在院当中仰头看。父母相继走后，这房空了。它像头卧倒的老牛，骨架还在，筋还在，再也站不起来了。

两扇门对开着，门板变形合不拢，中间裂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门没上过漆，木纹灰黄。铁门环锈成暗红。门楣上贴着褪色的门神，脸已看不清了。

一推，门轴呻吟一声。厅堂很暗，光从门切进来，无数细尘在光柱里翻飞。我眯起眼，等眼睛适应。祖宗牌位还立在墙中，血红的底，金字在幽暗里泛着微光。牌位前的香炉里，香灰冷透了，白惨惨的。

"爸，我来开窗。"女儿拔开木插销，吱呀一声，更多的光涌进来，把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儿子立在神龛前，仰头看牌位："爷爷和奶奶的，不另外立吗？"

"不了，立了一脉的。"

他伸手碰了碰牌位。表面光滑，手指划过，像摸一块冰。

女儿在厅堂走了一圈，脚步很重，踩在水泥地上空空地响。她走到右厢房门口，探头往里看。

"爸，爷爷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

"没人动过。"

她走进去，我跟在后头，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床，还是老木架床，帐杆上挂着半截发黄的蚊帐，被老鼠啃出了几个洞，边缘像锯齿。床上的被褥卷成一团。

床头桌上放着一个"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旁边一副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布，镜片蒙着尘。

女儿拿起搪瓷杯，用袖子擦了擦，对着光看了看，自言自语："爷爷……就用这个杯喝茶啊？"

她把杯放回去，又拿起老花镜架上鼻梁。镜片把她的眼睛放大了一圈，有点滑稽。

"爷爷这个是老花吧。"

"人老了，看近要戴眼镜，看远倒清楚。"

她摘下眼镜，小心放回原处，动作很轻。

左边厢房是母亲的，儿子站在门口没进去。母亲的床小一些，床上放着针线笸箩，里面有几枚顶针、一把剪刀、一团乱线。儿子拿起顶针套在指头上，铜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奶奶纳鞋底用的？"

"是。我小时穿的布鞋，都是她一针一针纳出来的。"

儿子把顶针举到光下，眯着眼看。阳光透过针孔，在他脸上洒下一片碎光。"这些孔，针扎的？"

"是。一针一个坑，十年就是一片海。"

笸箩旁放着一面圆镜，母亲生前梳头用的，塑料镜框。儿子拿起来照了照。镜面有道裂痕，从眉心划到下巴，把他的脸劈成两半。

"爸，我觉得奶奶在看我。"

我没接话，拍了拍他的肩。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在门口了，看着弟弟。昏暗的屋里，两姐弟的目光碰了一下，那里有懂了的东西，也有说不出口的东西。

厨房冷锅冷灶。土砖砌的灶膛里还留着清明的柴灰。锅搁在灶上，锅底一层锈。油盐罐还在锅台上，盐罐的盐结成块。墙上挂着锅铲、菜刀、漏勺，菜刀的木柄裂了缝。

儿子走近灶台，伸手摸了摸锅，指尖划过锈面，留下一道亮痕。

"爸，这锅能用吗？"

"能。铁锈刮一刮，烧把火，照样炒菜。"

儿子收回手。女儿走过去掀开缸盖。水缸空的，底上一层褐色泥垢。

这屋以前是很吵的。人声、咳嗽、叹息，锅碗瓢盆的碰撞，父母压低嗓门的夜谈，从这四壁流过，如今静得能听见心跳。

"爸，我想在这儿住一晚。"

"住不了。没席没被子，屋顶还漏雨，下次吧。"

四、祭祀

回到院子，日头已爬上屋檐。女儿帮我把小桌搬到神龛前，柏木的桌面被年头磨得发亮。我从柜里取出毛笔、墨锭，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册子，父亲留下来的格式范本。

"爸，我来研墨。"儿子说。

他舀了一瓢水把砚台洗了，取墨研墨。松烟墨一圈一圈地转，散出淡淡的松香。女儿搬个凳坐在桌边，低头数着冥币。

"爸，"儿子忽然开口，"这次让我写。练练字。"

我愣了一下，往年封皮都是我写的。他看着我，眼神有种我熟悉的执拗，那是我小时的样子。

女儿抬头接过话："爸，让弟弟写，他的字比我的好。我数好冥币，包封的事，归我。"

我把毛笔递过去。儿子握笔的姿势很正，蘸了墨，在废纸上试了一笔，墨痕饱满，中锋稳健。

"先写你太公的。"我清了清嗓子，放慢语速念，"今逢中元大会，孝男备冥钱一包……"

他一笔一划地写。草纸粗糙，吸墨快，他的每笔都落得笃定。那字写得端庄厚重，落在纸上，像一个个有分量的人，站定了。我不敢念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吐，生怕他听岔了。

阳光照下来，把他握笔的手照得透亮。那是少年的手，纤细，白皙。

封皮写完，女儿把纸钱一封一封塞进去，在封口抹上浆糊。浆糊是糯米粉调的，黏得很。纸边总对不齐，鼓囊囊的，像个小枕头。她按了又按，儿子则拿笔在每个封好的包背写下一个"封"字。那字四四方方，像一扇紧闭的门，把纸钱牢牢锁在里面。

包到最后两封，女儿偷偷多塞了些钱币进去。儿子在他爷爷奶奶的封皮背面，除了"封"字，还多添了一个"安"字，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为什么写'安'？"我问。

"希望爷爷奶奶在底下，安心。"

封好的钱包码在桌面。阳光挪到桌子边缘，黄灿灿的纸包照得透亮，像一封封等着寄出的家书。收件人在阴间，邮差还没启程。

"上香。"儿子在桌上摆好贡品，斟上三杯米酒。酒是妻子在县城酿好带回来的。我从神台上取下香烛，香是父亲生前囤下来的竹签香，一捆一捆的；烛是红烛，印着金色的"福"字。女儿倒掉一些陈香灰，点燃几支，双手递给我。

我持香举过头顶，对着牌位鞠了三个躬，把香插进香炉。青烟从香头升起，带着檀香，在厅堂里绕梁不散。女儿接着上香，她的动作比我慢，也更庄重。插好香，她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嘴唇轻轻翕动。

二十来岁的孩子，在祖宗牌位前祈祷。我看着她，像看一棵在扎根的树，正努力往这片土地深处扎。

儿子最后一个，他的动作很轻，双手合十，仰头望着牌位。阳光把他罩在一束光里，尘埃在他身边飞舞。他把香插进香炉，转头时，我瞧见他眼眶红了，但咬着唇硬没让泪掉下。

我回到桌前，把酒杯举到齐眉高，洒了些酒在地上。

"杀鸭，淋血纸了。"

儿子把鸭子从竹篓里拎出。这是妻子一早从市场上挑的麻鸭，嘎嘎乱叫，翅膀扑棱个不停。

"你抓，还是我来？"女儿问。

他没答话，一把攥住翅膀，把鸭脖往后一拉，露出光秃秃的皮。我伸手按住鸭头，指尖扒开脖颈上的细毛。鸭喉一颤，发出一声"呃"，短促沙哑。我的手指停在半空。那声音，像母亲生前一声叹息。

女儿在三步开外，没躲，也没叫，只是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看见她喉头动了动，大概是咽了口唾沫。

那把刀，是父亲留下来的，木柄发黑，刀刃薄得像一泓秋水。我接过来，深吸一口气，刀刃贴着鸭脖一划，血涌出来落在预备好的钱包上，溅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鸭腿抽搐了几下，不动了，这算是近年来最利索的一次。

血是暗红的，黏稠，冒着淡淡的热气，表面浮起一层细碎的泡沫。鲜血顺着纸纹漫开，纸上的字迹，仿佛也跟着活了过来。

我的指腹沾着血，结成暗褐的痂。厅堂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混着松烟墨的香，说不出是什么味。

我走到院中央，搬出一口带裂缝的旧锅，边缘被火烧得发黑，锅底积着厚厚的灰。女儿抓了一把母亲生前留下的松针扔了进去，又点燃起一根蜡烛丢了进去，火焰腾地窜起，灰被热气托着，打旋往上升。

封皮上的血干透了，变成黑褐色。我点燃纸包一角，火苗先舔着纸边，忽然猛地一卷，整个钱包被吞了进去。热浪扑到脸上，烤得发烫。

烧到父亲那封，女儿的手顿了顿。她抬头看看我，我把那封钱包接了过来，替她扔进火里。儿子烧母亲那封，动作很轻，轻得像把一封信投进邮筒。

火焰呼呼作响，纸灰纷纷扬扬。我望着那些飞舞的灰烬，恍惚看见父亲就在火里。他穿着那件蓝色中山装，背着手，回头看我。母亲站在他旁边，还是那样矮。火焰把他们的脸扭曲变形了，可那双眼睛没变，那样沉默，那样暖。

一阵风过，纸灰飘了起来。有一片落在我头发上，我拍了一下；一片落在女儿肩上；更多的，飘向远处黛青色的山影。

火渐渐小了，只剩暗红的余烬，明明灭灭。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稻田的气息，把最后一缕青烟吹散了。

"纸钱烧好了。"我说，"去狮形岽上个香，顺便把墓头的草拔一拔。"

五、上山

古城堡有个老说法：中元这一天，十二点后别出门。没人解释为什么，也没人敢多问。

我取香烛、镰刀、一叠纸钱，塞进塑料袋。山路还是那条羊肠小道，只是这回时间紧了些，脚步比往常快。赶在十二点前，替老人把坟清一清。

我在前头砍挡路的枝，儿子居中，拿竹竿一路敲打草丛；女儿断后，手里攥根棍。这个时辰，山里的蛇正晒着太阳。

祖坟在西山雷公石下的小山包。到了坟前，我喘，他们也喘。只是他们年轻，喘匀了还能笑，我笑不出来。

草，比清明又长了一茬。父母的坟在半山，挨着一棵老松树。坟头让狗尾草、芒草、野蒿占满了，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藤，把墓碑缠得只剩半个脸。女儿戴上牛皮手套，蹲下去就拔。她手快，一把一把连根带土，草屑飞起。

儿子拔得细。他蹲着，专跟缠碑的藤较劲，一根一根，解着往下抽。

我把坟周围的灌木根刨了。锄头下去，土是褐色潮的，带着一股腥甜味。

"爸！"女儿忽然举起一根草根，"你看，这么长，一直扎到碑底下。"

"拔出来，根扎在碑下，碑会歪。"

她一用劲，那根须带着整块土，从碑座底下抽出。我心里忽然一沉。这坟头没荒多久，草就长进碑里了。

草拔尽，露出底下一层黄褐色的新土。两座坟并排，父亲的在右，母亲的在左，像两个人挨肩坐着。

香烛点上，插在坟头土里。青烟起来，经风一吹往山谷里去。两个孩子各点三支香插好，退后半步低着头。动作已经熟了，不像小时插香东倒西歪。

纸钱一叠一叠烧。火小山风大，纸灰被卷得四处乱窜。女儿伸手护着火，不让它灭；儿子蹲在另一边，把飞走纸钱一捧一捧拢回，重新丢进火里。

我低下头，眼泪差点没忍住，扭头在袖子上蹭了一下。孩子们没看我，可我知道他们见了。他们已懂得"念想"两个字的分量。这比我带他们来，重要得多。

风大了，松涛呜呜地响。远处古城堡升起了几缕炊烟。我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一点了。

"起来，我们要回了。"

他们拍拍膝盖上的土，帮我把剩下的纸钱投完，捡起镰刀，下山。

到了山下，我回头望了一眼。两座坟并排坐着，香烛燃着，青烟一缕一缕散开。

我跟在他们的身后，一高一矮。风把他们的影吹得摇摇晃晃，像两棵正往上长的树。

六、返城

老屋，收拾它用不了多少时间。倒完余烬，桌椅归位，女儿去厨房又看了一遍灶膛，儿子蹲在门口，把水沟里的杂草拔干净了。一座空屋，重新安静下来，像我们从没回来过。

我提起带回县城的东西，锁门。那把锁是父亲留下的，又大又沉，扁钥匙上崩了几个口。我把它挂上咔一声，在院里荡了好一会儿。

"爸。"女儿忽然开口，"明年我想提前一天回来，住一晚。"

儿子在后面点头："我也住一夜。"

我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拍了拍儿子的肩。少年人说的话，我不敢全当真。可这会儿，我愿意信。

沿原路往回走，路边的芒草让太阳晒得打卷，知了还在声嘶力竭地叫，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

上了车，女儿把包放进后备厢，又坐回副驾驶，儿子在后座系好安全带。启动了车，冷风出来，车厢里的闷热退了下去。

后视镜里，古城堡一点一点矮下去，四合院藏进了树丛。女儿望着窗外忽然问："爸，那棵乌桕树，明年还在吗？"

"在呀，它一直会在。"

"可它，已经倒了。"

"倒了，就泡在水里，也烂在泥里。"

女儿没再说话。儿子的耳机挂在脖子上。他看了一会儿窗外，轻声说："我觉得那棵树像一个人，躺在水里，它挡住半个池塘，是给剩下那半个池，挡风。"

我握紧方向盘，半天没吭声。车上了省道，路面平了，速度上来。窗外的田和树糊成一片绿，只有远处的山，一直清楚地立在那儿。

进了县城，我看了一眼仪表，刚好十一点五十分。女儿望着窗外，儿子闭着眼。

红灯，车停住了，我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望着亮堂堂的铺面招牌，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人活在一根线上，一头系着老屋，一头系着游子。线断了，人就飘了。"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把车开进人流里。

作者简介：

飞絮的枫叶，本名周鸿，江西省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北京时报特约记者。作品入选于《阳光》《中国文艺家》《江河文学》《诗刊》《绿叶》《散文选刊》《诗潮》《星星》《诗歌月刊》《鸭绿江》《湘江文艺》《长江丛刊》《莽原》《延河》《星火》《海燕》《百花》《参花》《时代文学》《湖南文学》《青年文学家》《时代报告· 奔流》《大河诗歌》《四川文学》《文化月刊》《大都市》《辽河》《雨露风》 《三角洲》《百花》《作家天地》《牡丹》《岁月》《红豆》《中原文学》《五台山》《回族文学》《北大荒》《南方文学》《黄河文学》《福建文学》《湛江文学》《嘉应文学》《名家名作》《文学天地》《中国诗人》《文学与人生》《少年作家》《人民日报》《国防时报》《中国矿业报》《扬子晚报》数百家刊物，入选多家年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