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我的师兄沈宏德夫妇

飞鸿印雪

上海的秋天是个温婉含蓄的季节，小区里的梧桐树纷纷落叶，古人见梧叶惊秋便生惆怅，不知怎么的，自己似乎也受到感染，这个惆怅来自于思念我青春时期的老工友沈宏德夫妇。

1974年1月，我从农村抽调进平庄毛纺厂，分配在供销科当仓库保管员，那年，自己21岁。

不久，就认识了动力车间电工沈宏德。他年长我四岁，进厂早我两年，他父亲是赤峰热电厂的总工程师，祖居南京。

也许都是高级知识分子的子女，加上都是南方人，我俩共同语言很多。

沈宏德是内蒙名校--赤峰二中67届老高二学生，比我这个68届初一学生的知识面要开阔得多。每次与他交谈，我受益匪浅。

沈宏德还是“运动健将”，他在校期间，是赤峰二中足球队的左前锋，在全盟足球赛上，二中多次取得过冠军；他篮球也打得不错，虽然个头不高，但投篮的命中率却很高，而且体力好，是有名的“满场飞”。

他还喜欢下象棋和围棋，而我对桥牌乐此不疲，我曾邀请他也学学桥牌，他说，我不学桥牌了，因为我的爱好已经太多了。

我从小不太喜欢体育，也就是打打乒乓球、游游泳。进厂以后，我曾经跟着沈宏德学了一段时间乒乓球，他是我名副其实的“教练”，可我进步不大，至少在厂乒乓球比赛中，从未得过名次。我清楚记得，我当锅炉工段长时报名参加全厂乒乓球赛，在车间选拔赛时遇到的对手是贾大哥，他是我工段的司炉工，贾大哥打球的样子很难看的，实在不敢恭维，但什么球他也能对付几下，他这个“怪路子”不但打败了我，居然在全厂乒乓球决赛中还打了个第三名。亚军是染正车间主任、蒙古族青年乌恩图，冠军自然是我的教练沈宏德了。

那个年代，我们生活很艰苦的，一个月五斤细粮，其余都是玉米、高粱等粗粮。集体宿舍中的青工，几乎都有个小煤油炉，用来煮个挂面做个汤，调剂一下生活。

我保管的物资中就有煤油，不少人包括自己的上海老乡都问我要过煤油，我是一概婉拒。有一次，我的“乒乓球教练”沈宏德开口要我给他一瓶煤油，我答应了并强调，仅此一回。下班后，我将一瓶煤油放进一只高腰雨鞋里交给他。这是我当保管员时唯一一次“假公济私”。

一年后，当锅炉供汽不足严重影响全厂生产时，我主动报名去当了司炉工，同沈宏德在一个车间。以后我被提为班长、工段长，他在电工工段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技术尖子了，在工作上、技术上对我帮助是很大的。

1978年冬，我被厂里任命为副科级的生产总调度，喜欢上一个比我小6岁的机修车间车工汪晓锋，她年轻、漂亮、开朗、爱学习。我在该车间曾当过铣工，她也算是我的小师妹了。

沈宏德这时已结婚，他爱人赵松菇是机修车间磨工，也是我师姐。我去沈宏德家里，把喜欢汪晓锋的事跟他们夫妇说了，赵大姐爽快地说，我来当这个红娘。

我与小师妹，缘分未到，擦肩而过。赵松茹师姐是我一生中唯一的“红娘”，这份好，我一直铭记于心。

几年后，沈宏德调赤峰第二毛纺织厂动力分厂任生产副厂长，随后，我也调该厂粗纺分厂任经营副厂长。我俩还是邻居，他就住我家楼下。

我分的二室一厅与沈宏德家房型是一样的。简易粉刷后，家具如何购置、布局，我请沈宏德夫妇当参谋，他们提了很好的建议，比如客厅布置一组转角沙发等等。

1993年初夏，我辞职后离开赤峰携全家南下到浙江杭州余杭县一家合资企业工作。

1998年，赤峰二毛破产、转制，沈宏德夫妇也跟其他员工一样买断身份，2004年他还未到退休年龄，独自来到杭州一家私企打工，一干就是七八年。

2005年春节后，沈宏德从赤峰到杭州，我去杭州火车站接上他，在“奎元馆”给他接风。十二年后的重逢，自然要喝上几杯，我带了一瓶53度小糊涂仙白酒，点了几个精致小菜，最后是该店的特色“江南面王--虾爆鳝面”。

边喝边聊天，有两件事，我至今记忆犹新。

一件，沈宏德提起当年我当仓库保管员时问我要一瓶煤油之事时说，挺对不住你的。我连忙说，区区小事不值一提，我们谁都不是完人。

第二件，赤峰第二毛纺织厂8000名职工裁减下岗分好几批进行的。沈宏德告诉我，自己是技术骨干，又是建厂元老，没想到最后裁减到我的头上来了。我去总厂找到主要领导，我跟他讲，我是党员，从建厂第一天起到现在，一直勤勤恳恳工作，裁减我，想不通，组织上应该给我一个说法。

那位主要领导轻飘飘地回了一句，现在哪里还有什么组织啊？

我听了沈宏德的叙述，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但自己又能说什么呢？

改革是阵痛的，是要付出代价的。1998年始三年内，光上海纺织工业就压缩砸锭一千万，下岗工人140万……

这顿饭吃得很沉闷，我想留沈宏德去家里逗留两天，他说要赶回工厂上班。我送沈宏德到杭州汽车西站，又帮他买好车票，送他登上去西部临安区的汽车。

这是我与他的最后一面。

赤峰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在那里工作、生活了二十五年，由于种种原因，我离开赤峰后，在长达三十一年的时间里，没有回去过。

2024年9月，我第一次回赤峰，见到许多老工友，也了解到沈宏德的一些情况。

2014年夏，吕广厦（平毛机修车间车工组长）、普庆玲夫妇从天津去赤峰时，平毛老工友们相聚时的合影

前排左三：赵松茹、右二：普庆玲；后排左二：曹永林；左三：沈宏德；右二：张亚夫、右三：吕广厦

晚年的沈宏德因老伴赵松茹的病逝，生活变得寂寞。他多年的糖尿病引起并发症，造成小腿以下到脚部的病变。住院期间，我的老工友张亚夫（我机修车间的师兄、国家注册一级建造师）、曹永林（赤二毛毛条分厂厂长）、袁利民（赤二毛动力分厂副厂长）去探视沈宏德，见他的小腿和脚Y子疮斑累累，不时还渗出脓水，张亚夫跟我说，当时他们三位的心里在流血，可沈宏德却淡淡一笑，若无其事地说：“不要难过，慢慢会好的！”……

2020年4月8日，沈宏德永远离开了他的老工友们，时年72岁。

岁月悠悠，老友情深，秋意浓时思亦深，落叶飘零思故人，沈宏德师兄、赵松菇大姐，你们在天堂可好？

（图片：自拍+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