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里出水

龚宜玲

仲夏，午夜时分，月亮高挂天空，打牌回家的华仔走在山路上，蓦地顿住脚步，一股风从脑后吹过，有黑影梭地闪过，伴随着诡异的讪笑消失在山道拐弯处。这场景何等眼熟，这笑声何等耳熟！冬子，又是冬子！半夜三更，骑着摩托去张籇拉网，顺便装神弄鬼吓唬人。华仔都记不清碰到过多少次了。人是铁打的呀，晚上搞泥鳅鳝鱼，白天还要喂鸡喂鱼，不停地做不累呀。华仔忍不住碎碎念。华仔与冬子是同年老庚，小时候一起搞泥鳅鳝鱼。用针扎子扎过，用小筲箕捞过，用双手在泥里摸过。村里的小溪小沟被两人搞尽了。成家后，由于妻子看见泥鳅鳝鱼害怕，华仔没再搞过。冬子妻子虽不吃鳝鱼泥鳅，但喜欢养喜欢卖。冬子搞泥鳅鳝鱼的地方从本村慢慢发展到本乡到邻乡邻县，搞的装备也从针扎子筲箕子竹筒子发展到电网电兜塑料网箱，出行工具也从双腿走发展到单车到今天的摩托。华仔碎碎念过又摇头，冬子也真是，搞了几十年的泥鳅还没搞厌。冬子不管身后的华仔想什么念什么，他开着摩托轰轰轰地走了，第二天早上又轰轰轰地开着摩托回来了。“老公，生日快乐！”冬妻开心地端面倒酒。“没想到，一晃就是50岁了。”冬子吃着长寿面，也很开心。冬妻一边收拾摩托上的东西，一边唠叨：“好重哦，泥鳅怕莫有十来斤吧。老公辛苦啦！”“晚上运气好，今天大丰收。”冬子笑眯眯端起酒杯猛喝一口。“嚄，还有一篓子鳝鱼呀。”“养几天，等价格高些再卖。”“啊，还有大草鱼！”好一阵后，冬妻突然有了种自言自语的感觉，抬头看向餐桌，冬子歪倒在了桌子底下，她赶紧跑过去。“怎么啦，老公？”冬子抿紧唇，脸黑得难看。冬妻搬开凳子，把他身体放平，伸出手指探到他鼻子下，感觉还有呼吸，赶紧去找手机。床头没有，兜里没有，冬妻急得慌了神。“庚嫂子，忙呢。”噢，屋外传来华仔的声音，妻子赶紧喊他进来帮忙。华仔看清情况大吃一惊，手脚麻利地扯下一床竹篾垫子，摆放在堂屋，把冬子抱上去，然后打电话喊人喊救护车。救护车来得快，打转也快，跟车医生说没心跳没脉动了。冬妻听了诊断以头抢地悲嚎，没一会就晕倒在冬子身边。村里每家每户都来了人，华仔都给分配了任务，采买组、金刚组、炊事组、打杂组都确定了组长组员。他吩咐自己的妻子搬来睡椅，两人把冬妻抬上去。“你守在庚嫂子身旁，如果一个小时没醒的话，掐人中叫醒。”华仔表面上很镇定，但心里乱糟糟的，冬子突然去世，庚嫂子可不能再出事了。吃中饭的时候，冬妻醒了，她请华仔帮忙主事，说一切拜托了，冬子的丧事尽量客气些，伙食尽量搞好些。傍晚，冬子在县城工作的女儿娟娟回来，母女抱头痛哭，冬妻又哭晕过去。半夜，读大学的儿子旭旭回家，冬妻哭的稀里哗啦，儿子说：“现在哭有什么用？早说了不要晚上去搞泥鳅鳝鱼，家里又不是没饭吃没钱用。我读大学的费用我说了自己搞家教解决。”冬妻哽咽着说不出话，张张嘴再次晕了过去。旭旭把妈妈抱回房间床上，嘱咐娟娟：“姐，你守着妈，劝她不要哭了，吃点东西。再哭，我就回学校了。”走出房门，他放缓声音说道：“一切有我呢。”旭旭回家，华仔放心了，在堂屋摆了桌椅，上了香烟槟榔瓜子，与旭旭坐下来守夜。娟娟陪着妈妈在房间睡了一觉，早起去灵堂磕了头烧了纸钱，回房见妈还没醒，摸额头感觉滚火滚烫，喊妈也喊不应，连忙打电话告诉弟弟。华仔在旁听见了，建议赶紧请村医。村医急急赶来，初步检查后给输了液，指导姐弟用土办法降体温。两个小时后，人清醒过来，吃了些清淡的饭菜，姐弟搀扶着来到灵堂。冬妻刚坐下，就见腿脚满是泥的人冲进来叫嚷：“都管，不好了，打井打出了水。”“什么？你说什么？”华仔嚯地站起。“井里出了水，几寸深呢。”井里出水不是应该的吗？娟娟不解地看向弟弟，旭旭疑惑地看向都管。冬妻扯着儿女的手，挣扎着站起来说：“快，扶我去看看。”看见妈妈这么着急，姐弟搀扶着妈妈往外走。“庚嫂子，你身子不爽利，安心休息会。你不是请了我们这么多帮忙的吗？”华仔笑笑道，“娟娟你留下照顾庚嫂子，旭旭，我们一起去你爸的千年屋场。”去爸的千年屋场？旭旭张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抬腿跟着都管往外走。冬子的千年屋场在半山腰，是风水先生选的，按理来说，打井不可能打出水来。此刻井周围到处是人，都伸长脖子往井里看。都管与旭旭来了，看热闹的让出了位置。“怎么样了？”金刚组组长看见他们，点点头，问在井里操作的人。“一直没看见往外冒的水眼，但井底就是有水。”旭旭一下子明白了，先前报信的说的井不是饮水井，而是造坟挖的井。这是爸爸的千年屋场，井底不能有水呀！“怎么办？”看热闹的有人替旭旭发问。“要不另选个地方打口井？”金刚组的小年轻嘴快。“一个人葬口井，知道不？”金刚组组长敲了他的脑门。旭旭猛地想起爷爷的话，“一个人葬口井，一口井葬个人”。按照乡俗，老了人，井只能打一个，如果丢开这里另选地方打井会不吉利，最糟糕的是会多死个人。“你们是老经验，见多识广，组长、都管，你们说怎么办。”旭旭记起乡俗急了。都管与组长沉吟，挖井的人搭着上面人的手跳了上来。围过来看稀奇看热闹的越来越多，探头看了看井里，又齐刷刷盯着金刚组的人看。金刚组的人就盯着组长看，组长盯着都管看，都管看向旭旭，旭旭回看都管。“原来是真的哦。说冬子驾鹤西行，开始我还以为别人弄损我呢。”话音落，穿草鞋的汉子挤开人站到了井边。“山猫子，你小子一开始何解不相信呢？”金刚组组长给他一支烟问道。“昨晚冬子和我一起。”山猫子就着组长的打火机点燃烟，娓娓道来，“我们是在水库边上碰到的，随后去了干栖港，搞了好多泥鳅鳝鱼。我把泥鳅鳝鱼养在水缸里，恰好我老子来了，我把最大的泥鳅和鳝鱼捞起来送他，他没要。说我们把泥鳅王鳝鱼老祖宗都搞了，只怕阎王老爷会罚我和冬子老了住水里。”“就是这话。”金刚组组长看向都管和旭旭，小心措词，“我也听说过，各行有各行的忌讳，都不能搞的太过。”金刚组组长话没说透，但华仔能体会他的言下之意，冬子一生搞泥鳅鳝鱼搞过分了，尤其是电网搞，会搞绝种。人会有报应。“我本来是不相信不害怕的，但今天来看冬子哥，冬子哥无病无痛却走了，千年屋场井里出水，我有点不敢了。”旭旭心想，爸爸突然去世应该是累狠了，但井里出水确实蹊跷。难道真的命该如此？哪怕井打在山顶，井里也会有水？他看看四周，坟场的位置景色还是不错的，心下好受些了，就问道：“听说都要火葬，是吧？””是的，今天下午联系火葬场，明天赶早去，上午十二点之前要入土为安。”华仔见旭旭这么快就理出了头绪，心里为他点赞，说话更是客气了。“那井底铺层石膏应该可以吧。”“可以，就按你说的做。”都管答应的很干脆。金刚组组长点头。冬子的丧事办的很顺利很热闹，可他50岁生日去世、井里出水的事被编成故事暗暗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