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南少林风云》(116)

梦网中人

<p class="ql-block">第71章 纳兰元述的警觉(下)</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八,台江码头。</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正带着工友们卸货,一个陌生面孔的汉子凑了过来。</p><p class="ql-block">   “兄弟,借个火。”</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看了他一眼,掏出火折子递过去。那人点着烟,还火折子时,突然压低声音问:“方大哥,听说你这里能学拳?”</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心中一凛,但面上不露声色:“学拳?找错人了。我就是个扛包的苦力,哪会什么拳。”</p><p class="ql-block">   “不会吧?”那人笑道,“我听说方大哥拳法了得,连码头上的把头都不敢惹你。”</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力气大,能打架。”方世杰拍了拍肩膀,“你要学打架,去武馆。永华武馆,陈师傅教得好。”</p><p class="ql-block">   “永华武馆?”那人眼睛一亮,“听说那个陈师傅,跟南洋的洪门有关系?”</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心中警铃大作,冷冷道:“我不知道什么洪门不洪门。你要卸货就卸货,不卸货别耽误我干活。”</p><p class="ql-block">   那人讪讪一笑,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看着他的背影,记住那张脸。晚上,他将此事告诉了陈鹤鸣。</p><p class="ql-block">   “纳兰元述的人,已经开始全方位摸底了。”陈鹤鸣沉声道,“武馆、学校、码头,一个不落。”</p><p class="ql-block">   “要不要教训一下他们?”方世杰眼中闪过一丝杀意。</p><p class="ql-block">   “不。”陈鹤鸣摇头,“现在动手,等于不打自招。他们摸底,我们就演戏。让他们看,让他们查,但看到的都是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p><p class="ql-block">   “演戏?”</p><p class="ql-block">   “对。”陈鹤鸣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从明天开始,武馆对外公开招收弟子,来者不拒。我教拳时,只教最基础的东西,不露任何五祖拳的精髓。学校那边,巧儿暂时停掉所有政治课,只教《诗经》《论语》。码头那边,你继续当你的苦力,不要跟任何人起冲突。”</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明白了:“用公开活动掩盖秘密活动。”</p><p class="ql-block">   “正是。”</p><p class="ql-block">   宣统三年正月初五,永华武馆张灯结彩,大开门庭。</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穿着一身崭新的长袍,站在门口迎接前来拜年的宾客。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不少,连总督署都派了人来送贺礼——当然,那是庆安的人,不是纳兰元述的。</p><p class="ql-block">   人群中,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中年人走到陈鹤鸣面前,拱手道:“陈师傅,久仰久仰。在下佟麟,福州府学的教习,久闻陈师傅拳法高深,特来拜师。”</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打量了他一眼,微笑道:“佟教习客气了。在下不过是个教拳的粗人,哪敢收您这样的读书人为徒。不过,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喝杯茶,看看在下教拳,指点指点。”</p><p class="ql-block">   佟麟也不客气,跟着进了武馆。</p><p class="ql-block">   正厅里,二十多个弟子正在练基本功——扎马步、冲拳、踢腿,都是最基础的功夫。陈鹤鸣让他们练了一会儿,然后亲自下场演示了一套“罗汉十八手”。</p><p class="ql-block">   这套拳法,是他特意为公开场合准备的,动作舒展,架势好看,但没有任何实战价值。外行人看了,会觉得高深莫测;内行人看了,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只会认为这是普通的少林拳法。</p><p class="ql-block">   佟麟看得认真,不时点头。</p><p class="ql-block">   “陈师傅,这套拳法,跟南少林有什么关系吗?”他问。</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心中一动,面上却笑道:“南少林?在下没去过南少林。这拳法是在南洋学的,一个老和尚教的。那老和尚说是少林外家拳,至于是南是北,在下也不清楚。”</p><p class="ql-block">   佟麟没有追问,又看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去。</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p><p class="ql-block">   这条蛇,已经开始吐信子了。</p><p class="ql-block">   正月十五,元宵节。</p><p class="ql-block">   福州城张灯结彩,百姓们涌上街头,看花灯,猜灯谜,放烟火。南后街更是热闹非凡,人山人海,摩肩接踵。</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带着几个弟子在街上赏灯,忽然感到一道锐利的目光从人群中射来。他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到对面茶楼的二楼,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男人正凭栏而立,俯瞰着街上的热闹。</p><p class="ql-block">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冷峻,眉宇间有一股肃杀之气。他手里握着一串佛珠,拇指轻轻拨动。</p><p class="ql-block">   纳兰元述。</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依旧平静。他装作没有看到,转头对弟子们笑道:“走,前面有猜灯谜的,去凑凑热闹。”</p><p class="ql-block">   纳兰元述站在楼上,目光紧紧锁定陈鹤鸣的背影。</p><p class="ql-block">   那人走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落脚无声,却又给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种只有顶尖高手才能达到的境界。</p><p class="ql-block">   “陈永华。”佟麟站在他身旁,低声道。</p><p class="ql-block">   纳兰元述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拨动佛珠。</p><p class="ql-block">   他看着陈鹤鸣带着弟子们在灯谜摊前停下,看着那人笑着猜中一个灯谜,赢得一盏兔子灯,看着那人把灯送给身边的一个小孩。</p><p class="ql-block">   那一瞬间,纳兰元述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p><p class="ql-block">   二十年前,在莆田南少林,师兄铁罗汉也喜欢在元宵节下山,给山下的孩子们做兔子灯。</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他还叫了因,是师兄身边最亲近的师弟。</p><p class="ql-block">   “大人,要不要下去会会他?”佟麟问。</p><p class="ql-block">   “不急。”纳兰元述淡淡道,“猫捉老鼠,总要玩够了再吃。”</p><p class="ql-block">   他转身下楼,消失在人群中。</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继续笑着,继续猜灯谜,继续像个普通的武馆师父一样,享受着元宵节的欢乐。</p><p class="ql-block">   但在内心深处,知道这场猫鼠游戏,才刚刚开始。</p><p class="ql-block">   元宵节过后,纳兰元述的密探更加频繁地出现在永华武馆周围。</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案——他几点起床,几点教拳,几点吃饭,几点睡觉,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连他每天喝什么茶,都有详细记载。</p><p class="ql-block">   但越是这样,纳兰元述越是困惑。</p><p class="ql-block">   因为这个陈永华,太正常了。</p><p class="ql-block">   他每天的生活轨迹几乎一成不变:早晨练拳,上午教弟子,中午吃饭,下午会客(大多是福州士绅和商人),傍晚散步,晚上读书,然后睡觉。他不去任何可疑的地方,不见任何可疑的人,不说任何可疑的话。</p><p class="ql-block">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武馆师父,一个真正的富商,一个真正的顺民。</p><p class="ql-block">   “大人,属下觉得,这个人要么真的没有问题,要么就是伪装得太好了。”佟麟在汇报时说。</p><p class="ql-block">   纳兰元述翻着那些记录,沉默良久。</p><p class="ql-block">   “继续查。”他最终说,“我不信一个人能伪装三年。”</p><p class="ql-block">   但他心中,已经越来越确定。</p><p class="ql-block">   陈永华,就是陈鹤鸣。</p><p class="ql-block">   因为他太完美了。完美的履历,完美的行为,完美的不留把柄。</p><p class="ql-block">   而在这个乱世,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p><p class="ql-block">   宣统二年二月初二,龙抬头。</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p><p class="ql-block">   信上只有一句话:“清源山老松树下,明日午时,不见不散。”</p><p class="ql-block">   字迹苍劲有力,带着一股凌厉的笔锋。</p><p class="ql-block">   他认出了这笔迹。</p><p class="ql-block">   光绪二十一年,在九莲山铁佛寺,铁罗汉临终前交给他一张南少林地宫图纸,图纸上的批注,就是这个笔迹。</p><p class="ql-block">   纳兰元述。</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将信烧掉,沉默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问:“你要去吗?”</p><p class="ql-block">   “去。”陈鹤鸣说,“既然他认出了我,躲也躲不掉。不如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p><p class="ql-block">   “会不会有埋伏?”</p><p class="ql-block">   “不会。”陈鹤鸣摇头,“纳兰元述这人,自负得很。他要杀我,会光明正大地来,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午时,清源山。</p><p class="ql-block">   老松树下,纳兰元述负手而立,背对着山路。</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缓步走上山,在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p><p class="ql-block">   两人都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p><p class="ql-block">   良久,纳兰元述转过身,看着陈鹤鸣。</p><p class="ql-block">   “师兄临死前,把罗汉令交给了你。”他说,声音平静,“那是南少林的信物,也是反清复明的信物。陈鹤鸣,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纳兰元述的眼睛,说了一句话。</p><p class="ql-block">   “了因,你本是我的师弟,为何要助纣为虐?”</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是铁罗汉临终前说的。</p><p class="ql-block">   一字不差。</p><p class="ql-block">   纳兰元述的手指微微颤抖。</p><p class="ql-block">   “因为,”他缓缓说,“这个天下,总要有人来维持秩序。”</p><p class="ql-block">   “秩序?”陈鹤鸣冷笑,“朝廷割地赔款,百姓民不聊生,这就是你要维持的秩序?”</p><p class="ql-block">   “总比你们革命党搞得天下大乱要好。”</p><p class="ql-block">   “天下已经大乱了。”陈鹤鸣一字一顿,“纳兰元述,你扪心自问,你效忠的这个朝廷,真的值得你卖命吗?”</p><p class="ql-block">   纳兰元述沉默了。</p><p class="ql-block">   山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袂。</p><p class="ql-block">   “下次见面,”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不会手下留情。”</p><p class="ql-block">   “我也是。”陈鹤鸣说。</p><p class="ql-block">   两人对视片刻,各自转身,消失在苍茫的山色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消息</p><p class="ql-block">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