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八年的那个秋天——洪亮吉与黄田培风阁

茂林吴家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嘉庆八年的那个秋天——洪亮吉与黄田培风阁</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文/吴小元</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洪亮吉这个人,在清代学者里是很有名的。他是江苏阳湖人,乾隆五十五年(1790)的榜眼,学问很大,诗也写得好。这个人性子直,说话不绕弯子,嘉庆五年(1800)因为上书言事触怒了皇帝,被发配到伊犁去。好在只过了一年就放回来了。从此以后他不再过问政治,专心做学问,写书、编志、教书,日子倒也过得充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嘉庆七年到十年(18。2—1805)间,旌德洋川的毓文书院请他去做山长。从常州到旌德,中间要路过泾县。那时候他大概已经六十岁上下了,坐着轿子或者骑着驴,一路走过来。泾县的山水不错,他路过时写过几首诗,像《琴溪客馆作》《晓度篛岭》之类,但都是匆匆而过,没有停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嘉庆八年(1803)十月初五,朱珔邀他到黄田去。朱珔是黄田朱家的人,嘉庆七年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出身,官至国史馆总纂。洪亮吉和朱珔是朋友,也可能早就听说过黄田朱家的藏书楼,想去看看。于是,他从泾县县城往东走,到了榔桥,再往山里走,就到了黄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黄田这地方,四面都是山,凤子河从村中穿过。洪亮吉后来写了一首诗,开头几句是:“君家门前溪水足,大石宽于百间屋。到来三折山已深,锁径一桥环碧玉。”他大概是沿着溪水走进来的,路拐了几个弯,越走越深,过了一座石桥,桥下的水碧绿如玉。然后看到的是:“四山苍苍合一涧,涧水时闻不曾见。青松点入红叶滩,时有水云飞片片。”秋天的山里,青松和红叶交错,水面上浮着雾气,一片一片的,像是云又像是水。这样的景色,是城里看不到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进了村,来到培风阁。培风阁建在旗峰山下,是朱家藏书和子弟读书的地方。楼里堆满了书,窗子开得很疏朗,光线好。他写:“缥缃堆架一何满,山鹊亦听书声忙。楼头读书日几回,楼上客两官蓬莱。”书架上满满的,连山里的喜鹊也来听读书声。楼上平时有人读书,今天来了两位客人——一位是他自己,另一位大概是朱珔。“蓬莱”是神仙住的地方,他说这两位客人在楼上,像是到了仙境一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天晚上,朱珔在培风阁里摆酒,洪亮吉喝了不少。“一更月出断厓口,却对好山为置酒。醉向培风阁上眠,窗疏不碍看星斗。”月亮从山崖那边升起来,对着好山喝了好酒,喝醉了就在培风阁里睡下。窗子疏朗,躺在那里就能看到满天的星星。这种体验,大概是他流放伊犁归来之后最舒心的一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诗的最后几句是:“谈深复忆神仙侣,橐笔乍完仍叱驭。溪山如此不归来,却复看山厦门去。”谈得深了,想起那些年一起游历的朋友;写完诗,放下笔,又要赶路了。溪山这么好,却不能留下来,还要到厦门那边去看山。他说的“厦门”,大概是指朱珔的哥哥朱理——那时候朱理在福建做官。洪亮吉大概是要顺路去看看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洪亮吉在黄田住了几天。他参观了培风阁的藏书,发现朱家的书不仅多,而且分类得当。他后来在《培风阁藏书记》里写道:“朱氏旧自婺源徙泾,在宋为徽国文公近支,家有赐书,历世以来并善搜藏,至静斋、兰坡两太史昆仲,哀辑益富。”他说朱家是朱熹的近支,世代藏书,到了朱珔这一辈,收藏更加丰富了。他还注意到,朱家把书按照经、史、子、集四部分类,分别存放在四个大橱里,这种做法是仿照宫廷藏书楼“秘阁”的规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朱珔请他写了一篇《培风阁藏书记》。这篇记后来收在洪亮吉的文集里,让培风阁的名声传得更远了。他还为培风阁西边的小花园题了四个字——“金粟山房”,因为那里种了很多桂花,金粟是桂花的别称。这大概是朱珔请他题写的。一个大学者肯为一个家族的藏书楼题字作记,在当时是很体面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洪亮吉还去了朱棻的“岫列轩”小坐。朱棻是黄田朱家的另一位读书人,在湖南湖北一带做过生意,后来回到家乡,建了这座轩,教子弟读书。岫列轩这个地方,“轩北山面溪,隔溪复有层峦叠嶂,烟云出没其间”,风景也很好。洪亮吉在那里写了一首诗:“峰峦三面峻,都抱读书堂。半夜吟声苦,层霄月影凉。”他注意到这家人读书读得很苦——半夜还在吟诵,月光照在层霄之上,透着凉意。但他也说,这样的地方,将来一定出人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洪亮吉这次黄田之行,时间不长,大约只有几天。但他和朱珔的交情,以及对培风阁的题记和诗作,让黄田朱家的藏书楼在更大的范围内有了名声。后来朱珔每次提到培风阁,大概都会想起那个秋天——一个刚从伊犁回来的老学者,在培风阁的窗前喝醉了酒,躺在那里看星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十二年后,嘉庆二十年(1815)的春天,朱珔在金粟山房静坐。桂花树枯死过又补栽了,书架上的书有的已经被虫蛀了,梁间的燕子还在衔泥筑巢。他想起当年洪亮吉在岫列轩小憩的场景,物是人非,感慨不已,写了一首《晨坐金粟山房》的诗。那些文字里,有一种对故人的怀念,也有对时光流逝的无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洪亮吉在黄田只待了几天,留下了一首诗、一篇记、四个字。但对于黄田朱家来说,这几天的分量不轻。一个大学者的认可,往往比多少代人的经营更管用。培风阁的名声传出去了,朱家子弟读书的风气也更加浓厚了。后来的朱伸林、朱荣这些人,都是在培风阁的书香里长大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百多年后,培风阁的建筑已经不在了,藏书也在战火中散失了。但洪亮吉那首诗还在,那篇记还在,那几个字的故事也还在。黄田人说起培风阁,说起朱珔,总会提到洪亮吉——那个秋天,那个在培风阁里喝酒看星星的榜眼。这大概就是文字的力量:房子会倒,书会烧掉,但写下来的东西,总能比砖瓦和纸页活得更久一些。</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