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都访圣 古殿寻章

张良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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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5日正午刚过，我搭乘G8390次动车从安庆出发，仅二十五分钟便抵达桐城东站。出站便是站前广场，花潭正中矗立着一座醒目的黄色书简雕塑，正面篆刻着“文都桐城”四个大字，背面则镌刻着张英那首流传千古的《让墙诗》：“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短短四句，道尽了桐城人谦和礼让的风骨，也让我对这座文都的向往更添几分。



之后，我在站前广场乘3路公交抵达市民广场，在六尺巷旁的民宿安顿妥当，稍作休整，便直奔此行第一站——桐城文庙。

桐城文庙坐落于古城中心，雄踞丁字街口，直面开阔广场，俨然是整条大街的视觉核心。这座文庙始建于元延祐初年，历经数百年风雨，屡毁屡修，前后修缮二十次，最近一次大规模整修是在2019年。虽经翻新，却恪守修旧如旧的原则，古建神韵丝毫无损，历史厚重感扑面而来。



走近文庙门楼，三开间亭阁式建筑端庄大气，镂花平枋上悬挂着一方长方形“文庙”金字匾额，笔力沉稳，气度不凡，乃全国政协副主席、书法大家赵朴初先生亲题。抬眼望去，正楼侧阁错落有致，飞檐层叠，翘角凌空，蔚为壮观。木梁构架之上，精雕细琢着“独占鳌头”“魁星点斗”“渔樵耕读”等劝学典故与人物花卉，刀工精巧，栩栩如生，处处彰显着崇文重教的传统。



穿过门楼，便是汉白玉雕琢而成的棂星门。四柱三门形制古朴，柱头圆形纹饰腾云婉转，柱身方形底座配有扇形云头撑石，简约典雅，古韵盎然。古人认为棂星是掌管五谷的天上星宿，将棂星门立于文庙之前，便是把尊孔敬圣抬到了与敬天同等的高度。



前行十数步，一泓半月形泮池映入眼帘，池上横跨砖石拱桥，桥身与池岸皆以汉白玉栏杆围护。池中碧水轻漾，金鲤悠然嬉戏，为肃穆的文庙平添了几分灵动。



我游学当日恰逢一批学生前来研学，带队老师讲解道，古时唯有考中秀才的士子，方能踏过泮桥步入大成殿祭孔，这座桥也因此被读书人视为前程祥瑞的象征。



桐城自古文风鼎盛，崇文重教之风绵延不绝。明清两代，小小一邑便走出进士240人、举人640人、贡生509人，留下了“五里三进士，隔河两状元”“文章甲天下，冠盖满京华”的千古佳话。据传，明代“天启六君子”之一的左光斗、百科全书式哲人方以智、“父子双宰相”张英与张廷玉，乃至桐城派鼻祖戴名世、方苞、刘大櫆、姚鼐等近千名臣硕儒，成名之前皆曾步过泮桥，入殿祭拜孔子，祈求金榜题名。泮桥也由此被百姓称作“状元桥”，时至今日，登桥祈福依旧是当地人心目中的吉祥乐事。





步下泮桥，便来到大成门。此门为门厅式梁架结构，面阔三开间，硬山到顶，筒瓦覆顶，四角飞檐凌空翘起。门厅以壁墙隔为内外两厅，设三道正门，中门屹立一对石狮，两侧侧门各置两方石鼓，威严庄重。门楣之上高悬“圣集大成”匾额，为清嘉庆皇帝御笔亲题，笔势雄浑，彰显着对孔子集圣贤之大成的至高赞誉。



踏过大成门，步入开阔后院，沿神道拾级而上，东西两侧对称的长廊式庑殿整齐排列，廊内陈列着孔门七十二贤画像，人物神态各异，事迹清晰可辨，仿佛跨越千年，仍在聆听先师教诲。



文庙北端，雄伟的大成殿巍然耸立，作为文庙主体建筑，大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飞檐翘角灵动飘逸，四角悬挂风铎，清风拂过，叮当作响，声越古殿，悠远空灵。



殿内正中，孔子塑像端坐神位，身着黑衣红裤，头戴十二旒冕冠，按天子礼制供奉，尽显至圣先师的无上尊崇。塑像上方，“万世师表”匾额赫然在目，乃康熙皇帝亲笔御书，字字千钧，光耀千古。孔子两侧，分列着儒家四配：左为复圣颜回、述圣孔伋，上方悬雍正御笔“生民未有”；右为宗圣曾参、亚圣孟轲，上方挂乾隆御题“化成悠久”。





大成殿殿外正门之上，“与天地参”匾额同样出自乾隆之手，将孔子思想与天地齐同的境界赞誉至极。四配身后，东西两序排开孔门十二哲，我怀着读书人对先贤的崇敬之心，一一拱手致礼，感念圣学传承，文脉不绝。



从大成殿左侧小门穿行，便进入桐城派文物陈列馆。身为财经学人，我虽不专攻文史，却也对清代影响最大的散文流派——桐城派耳熟能详。方苞、刘大櫆、姚鼐三人均为桐城人士，后世将其及其追随者统称为桐城派，尊三人为“桐城三祖”。这一流派从兴起至衰微，历时两百余年，流布全国，声势浩大，其诞生绝非偶然，既有深刻的政治历史与思想文化根源，也离不开桐城独有的自然人文沃土。



明中叶以后，自江西、徽州迁居桐城的宗族日渐富庶，为文化发展筑牢了物质根基；明初定都南京，后虽迁都北京，南京仍为留都，桐城地处畿内，得风气之先；东部地势开阔，商业繁荣，文化交流频繁；明末朝政腐败，城内文人讲学论政之风大盛，文会林立，创作空前活跃。至清初，桐城文风鼎盛，英才辈出，桐城派便在这片翰墨飘香的土地上应运而生。



陈列馆以文字、图片与文物，完整呈现了桐城派的兴衰脉络。创始阶段，方苞针砭清初文坛重道轻文、无病呻吟之弊，上承归有光遗风，以复古为革新，倡导“古文义法”，以“雅洁”为评文标准，奠定了桐城派文论基石。



发展时期，刘大櫆上承方苞、下启姚鼐，提出“神气说”，深究古文审美规律，文章宏肆绚烂，还间接催生了阳湖派支流，让桐城派影响日渐扩大。





兴盛阶段，姚鼐承前启后，后又有曾国藩等人推波助澜，使桐城派达到顶峰。直至新文化运动兴起，新文学浪潮席卷而来，这一延续数百年的古文流派才逐渐式微。



游学文都，漫步文庙，从棂星门到泮桥，从大成殿到陈列馆，这里一砖一瓦皆藏儒韵，一匾一题尽载文脉。孔子的圣德光辉照耀古今，桐城派的笔墨风骨流传百世，六尺巷的谦和美德浸润人心。这座安庆市下属小城，用千年积淀的人文底蕴，让我在半日游学中，既瞻仰了圣贤风采，又品读了古文华章，更读懂了“文都”二字背后，那份刻在骨血里的崇文、重教、明理、礼让。此行虽短，却足以让人心怀敬畏，受益终身，也让我对桐城这片文脉绵长的土地，多了几分深深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