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慢慢老去 ——致渐渐消散的故土风物

虫一

开 篇 语

有些地方，离开时总以为，它会一直在那里等你。

直到某一天回去，才发现老屋空了，老井封了，油灯灭了，田埂没了，耕犁锈了，蓑笠朽了，扁担闲了，灶台冷了，水车停了，磨盘哑了，稻机睡了，河流瘦了，校舍塌了，菜园废了，烟杆空了，墓碑荒了。

——更有甚者，那些叫过我们乳名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故乡，没有告别，它只是在我们看不见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慢慢老去。

一件件旧物，便是一页页故乡的残篇。抚摸这些遗存，我们触摸的，是再也留不住的童年烟火。

十六首散文诗，致敬渐行渐远的村庄，也致敬每一个心里装着故乡、却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一）老屋

土墙驮尽风雨，瓦檐零落流年。

木窗皲裂，宛若老人舒展不开的掌纹。

门槛被无数脚掌磨得温润，刻满归与离。

灶火早已熄灭，烟火散尽。

蛛丝盘绕梁栋，尘埃覆满床榻。

久闭木门轻推，门轴发出苍老呜咽。

它曾收纳满堂悲欢，庇护一家寒暑。

而今，人去屋空。老屋孑立旷野，默然目送游子远去。

（二）老井

村头老井，沉一汪陈年月色。

青石井沿，被世代井绳啃出沟槽，是时光咬下的齿痕。

昔日晨昏，木桶起落叮咚，井绳浮沉，打捞一村烟火。妇人浣洗，老汉汲水，水声漫过朝暮。

如今青苔封死井台。井水幽闭于黑暗，不再惊扰人间。俯身窥望，照不见少年容颜，唯有流云碎于水面。

老井缄默，将一代人清甜的记忆，深深封藏。

（三）煤油灯

铁皮煤油灯覆满尘灰。

玻璃灯罩烙下烟熏的黄褐色年轮。

往昔长夜如墨，一豆微光圈住方寸天地。长辈灯下缝补，孩童伏案苦读，火苗摇曳，摇碎漫漫冬夜。

电灯照亮村落，它被弃置箱底。

灯油涸竭，灯芯枯作乱丝。

再无跳动火光抵御寒夜。

旧物犹在，把一整个时代昏黄的暖意，锈锁在铁皮之中。

（四）田埂

田埂，是大地褶皱之上的血脉。

草鞋踏过，扁担碾过，层层脚印印满春种秋收。秧浪漫卷，稻海翻涌，它牵起片片田地，也托举全村生计。

而今荒草吞噬垄道。不见农人奔走，不闻牛铃回响。田埂一寸寸消融蔓草之间，轮廓日渐模糊。

大地收走耕耘印记，只剩残缺线条，默悼远去的农桑。

（五）耕犁

老耕犁斜倚墙角。

犁头留着泥土打磨的冷光，木柄被代代手掌摩挲，浸满农夫掌心温度。

往昔春耕，黄牛奋蹄，犁铧破开冻土，泥土翻涌，吐露大地生机。一犁播下希冀，一犁碾过流年。

黄牛早已远去，耕犁彻底闲置。

风雨侵蚀木骨，锈迹爬满犁尖。

它再也奔赴不了田野，只在暗处，怀念牛哞遍野、泥土翻腾的旧日。

（六）蓑笠

旧蓑笠悬于土墙檐下。

棕丝朽脆，竹篾佝偻，一如农人被岁月压弯的脊背。

昔日风雨来袭，它覆住肩头，抵挡滂沱冷雨。烟雨田野，斗笠点点晃动，是大地流动的剪影。

如今风雨年年如约，再无人将它披上身。

棕缕随风片片剥落，把满身烟雨往事，散入长风。

（七）扁担

扁担斜横，木桶举托。竹木之上，肩头压出浅浅凹痕，每一道，都是生活的重量。

它曾挑起井水，挑起菜蔬，挑起一家人烟火生计。扁担一颤，便是一肩日月，两头流年。

再也没有肩膀将它扛起。虫蚁啃噬木身，压痕依旧清晰，却承接不起世间奔波。

静静伫立，怀念往昔吱呀赶路的时光。

（八）灶台

土砌灶台，早已熄尽烟火。

灶膛内壁凝着厚重烟墨，是一代代炊火烙下的胎记。

往日晨昏，柴火噼啪，铁锅沸响，饭菜香气盈满堂屋，聚拢阖家欢喜。

灶冷灰积，锅沿锈蚀，烟囱空对云天。

灶台默然蹲踞屋角，守着一膛冷却的人间暖意。

（九）水车

老旧水车弃置塘畔。

木辐朽裂，榫卯松动，木料浸饱岁月水汽，色泽沉暗。

昔年抗旱，人踏轮转，咿呀长鸣。河水节节扬起，淌进干裂田地，浇灌一季庄稼的期盼。

塘水依旧往复，水车再也不会转动。

咿呀歌谣永久休止。

朽木静卧岸边，再也无力引清泉，抚慰焦渴泥土。

（十）磨盘

两扇石磨静卧荒院。

磨齿被岁岁碾磨磨得圆钝，石缝丛生衰草尘埃。

从前晨昏轮转，石磨沉沉转动。谷米碎裂，浆汁汩汩流出，磨出一户人家粗粝温热的口粮。

再无推磨之人。

石磨缄默，任凭荒草从齿纹间生长。

坚硬石磨，封存着人声嘈杂、谷米细碎的旧时光。

（十一）打稻机

老式打稻机搁置晒场边角。

铁皮覆锈，齿轮蒙尘。

滚筒残留稻谷摩擦的浅痕。

每至秋收，机器轰鸣震荡。稻穗扑向滚筒，谷粒簌簌坠落，满场尽是金黄与喧嚣。

秋收岁岁如期，它却被时代搁置。

齿轮不再咬合运转。

满身锈迹，追忆那哗哗作响的万顷稻浪。

（十二）小河

狗尾巴河，早已不复摇曳。

上游纸厂迁走那年，鱼先离去，虾紧随其后。最后消逝的，是河水本身。

河床日渐瘦削，酷似父亲枯瘦的面庞——松弛晦暗，刻满褶皱。

我俯身呼喊，听不见一丝回声。

少时在此放风筝，偷摘瓜果，把作业本折作纸船，赌它漂向对岸。

如今，河床死寂，连纸船腐朽的残骸，都无处寻觅。

（十三）校舍

马鞭塘小学并入黄塘完小的那个秋天。

校牌被铲车撬落，如同拔去一颗岁月深处的牙。

旗杆倾颓，教室倾圮。

黑板上“六年级”被雨水泡胀，楷书笔拖曳悠长，化作一声沉沉叹息。

唯有操场梧桐依旧挺立。

树洞藏过纸条、弹珠、蝉蜕，还有季节落下的落叶。

校舍归于荒土，荒土漫生野草，野草交付长风。

风，掠过故地，再也不问少年功课。

（十四）菜园

母亲的菜园，竹篾围起人间烟火。

番茄灼红，茄子沉紫，恰似她困于生计的愁容。豆角攀满竹架，日子一节一节向上缠绕。

竹篱倾颓无人修补，柳树几度枯荣，荆棘疯长，把故土围成幽绿禁地。

我曾悄悄归来，只认得一株野枸杞固守原地。

点点殷红，如含泪眼眸，替远去的一家人，守着消散的家。

（十五）旱烟杆

老旱烟杆，斜倚土墙。竹烟杆磨得温润透亮。铜烟锅，浸满经年烟火的暗色。

暮色四合的傍晚，父亲握它在掌心。烟丝填满锅膛。火星明灭，吐开团团白雾。

一袋烟，吞吐半生辛劳。

烟火之间，叙说家长里短，世道沧桑。

老人离去之后，烟杆被搁置角落。烟锅冷却，不再燃起星火。再也没有人，就着暮色吞吸人间苦乐。

竹身依旧光滑，却锁住了一整个时代。

那些伴着烟圈缓缓散开的往事，都封存在这一杆旧物之上。

（十六）墓碑

荒坡之上，一座座墓碑静立夕阳。青石刻下名姓。浅浅铭文，浓缩一生风霜。

当年唢呐声声，亲友跪拜焚香。把一个人的一生，交付给这一方冰凉石块。

而今，荒草漫过坟头，纸钱灰烬早已被风雨吹散。偶尔归来的后人，掸去碑面厚厚的尘土，辨认那些模糊的名字。

许多名字慢慢风化，连同活着时的故事。一点点，消散在山野风里。

只剩石碑，沉默伫立。守着故土，最后的归宿。

结 束 语

故乡不会骤然消亡，它是一寸一寸慢慢老去的。

农具闲置，老屋蒙尘；灶台空，河流枯，校园荒，菜园寂。

最后，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告别尘世，只余荒坡墓碑、墙角烟杆，替他们守着这片土地。

器物尚可留存，人事不可追回。可记忆不会湮灭。那些井边的水声、田埂的吆喝、灯下的闲话、禾场的鼓点、暮色里明灭的烟锅星火，全部沉淀在心底。

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书写，故乡就不曾真正远去。

它藏在每一件旧物纹路里，藏在游子绵长的思念之中，藏在那一声跨越岁月，唤着乳名的乡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