蔬香门第

韩希庆

文/韩希庆

图片/手机自拍

背景音乐/清凉夏日

　　刚进九月，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同学突然来访。推开院门时，他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放出光来——那光我认得，是久在城里的人突然撞见一片绿时，眼底不由自主亮起的那种惊喜。

小院儿的菜畦里，韭菜正是最肥的时候，一垄一垄的齐整整地绿着，割过的茬口又冒了新尖，嫩得掐得出水。辣椒红透了，一串一串挂在秧上，像母亲珍藏了大半辈子的那串红玛瑙珠子，被谁拆散了挂回来晒太阳”。紫茄子在叶子底下躲着，胖墩墩的，像几个贪睡的孩子赖床不起。黄瓜架上的藤还没全枯，零星开着几朵黄花，不急不慢地结着最后一茬瓜。

老同学在菜畦间走了几个来回，蹲下去摸摸这棵，又凑近闻闻那棵，忽然直起身来，拍着巴掌说：“你这院子，是个蔬香门第！蔬菜的蔬，书香的香。”

我一听就愣住了。这四个字落在耳朵里，沉甸甸的，像一颗熟透的果子突然砸中了我。

以前也听过别人说我的院子——“退休了闲不住”“种点菜吃着放心”“小日子过得滋润”。那些话都对，都轻飘飘的，落在心里就散了。可“蔬香门第”不一样。它把种菜这件事，从“过日子”升华到了“门第”的高度。门第是什么？是一个人背后的根脉，是几代人传下来的底气，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什么门第，如今这小院二十平米的菜畦，居然担得起这两个字。

　　送走老同学之后，我在小菜园旁蹲了很久。韭菜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我的影子也投在菜畦上，叠在一起。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过了这几个月来积攒的那些感悟，碰到了更深处的一片泥土。

今年四月以来，我陆续写了三篇关于小园的文字。

《小园闲记》写的是种菜的乐趣——黄瓜开花时的蜂鸣，西红柿红透时指尖的微温，傍晚坐在畦边看影子被夕阳一寸一寸拉长。那时候心里轻快，字也轻快。

《小园深处》落笔时，已经沉下去了。那回给韭菜分根，指尖探进土里忽然触到一截老根，烂了，却托着新生的白须。腐烂与新生挨得这样近，生与死之间不过隔着一指深的土。那篇写的是：一个人在泥土里照见了自己。

《小园三章》写的是更深一层的明白。清明播籽，谷雨栽苗，立夏搭架，秋分收获。日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那些急的、焦虑的都被雨水冲淡了，被阳光晒软了，最后沉淀下来的，是泥土一样温厚的笃定。

三篇写完，觉得想说的都说了。可老同学这“蔬香门第”四个字一来，我才知道——那三篇只是开出了三片叶子，根还在下面，还在往深处扎。

　　侍弄了四年小菜园儿，我变了很多。第一年种什么急什么。黄瓜籽埋下去，隔天就扒开看，第四天又扒，第五天再扒。种子被我翻来覆去地惊扰，烂在了土里。

后来才懂——种子有它自己的时辰，急的人种不出东西。第二年学会了等着，浇完水不走，看水慢慢渗进土里，蹲到腿发麻也不觉得。那种等待里，有一种踏实的安宁。

西墙根、南墙根下那条7字型窄长的菜畦，我侍弄了四年。

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从清明割到秋分。有一回割韭菜，一镰下去，断口渗出清亮的汁液，香味猛地腾起来扑了满脸。我举着那把韭菜站在晨光里，觉得这味道里有一整个春天。

每年春天还要请一批“客人”——黄瓜、西红柿、茄子、辣椒，各有各的性子。果树也散落着，杏树开花，石榴最慢，银杏叶子黄透了落一地，我也不扫。

东墙边的一排花盆里，丝瓜和朝天椒挤在一起，朝天椒在底下红了，丝瓜蔓爬满了一墙。

窗前那两平米，薄荷和养生菜四季常绿，大雪压着也不死。

　　每天早上推开屋门，第一件事就是走到菜畦旁。看韭菜上的露水，看黄瓜藤上有没有新卷须，看西红柿是不是又红了一个。有时候什么也不看，就蹲在畦边把手伸进土里。夏天的土是温的，秋凉了就温凉温凉。父亲说“土有体温”，如今才明白他当年为什么不戴手套——有些东西隔着布碰不到。

　　送走老同学那天傍晚，我又给韭菜浇了一遍水。夕阳从西墙斜射过来，我蹲着的影子投在菜畦上，韭菜的影子、我的影子、水光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那三篇文章写了乐趣，写了照见自己，写了种下时间，可漏掉了一样东西——名字。小园种了四年，一直没有名字。老同学给了它一个名字，“蔬香门第”。名字一落，整件事就圆了。就像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忽然有人叫出了他真正的名字。

　　门第从来不是别人封的，是自己一天一天种出来的。四年前我种下第一把韭菜根的时候，哪里想得到有一天，这小院会有一个名字。

我种了四年菜，菜也种了我四年。它把我种进节气里，种进雨水的节奏里，种进一件件细微的事物里。我变得像那丛韭菜了，割了还会长，越割越旺。我变得像那棵石榴了，慢，但每年能开出几朵烫人的花。我变得像那两棵银杏了，到了秋天就从容地落，落一地金黄，也不急着扫。

原来小园藏得最深的，不是菜，不是自己，也不是时间。是人与土地互相种下、互相长成、互相命名的过程。第四年了，我终于学会的，是被种——被种进这个叫“蔬香门第”的寻常日子里。那三篇只是三片叶子，“蔬香门第”才是名字。有了名字，根就扎得更深了。

　　秋风起了，黄瓜架上的枯藤在风里晃着，簌簌地响。石榴树上还挂着两个没摘的果，裂开了口，露出暗红的籽粒，像在笑。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院子不大，菜畦也窄，可这方寸里，韭菜替我守着节气，杏花替我记着春天，银杏叶替我数着秋天，辣椒替我点着日子里的红。

门第有了，名字也定了。到了这个份上，反倒无话可说了——用老同学临走时赠我的这首诗替我收着吧。

七律 蔬香门第

不羡朱门列鼎馐，半畦青碧即瀛洲。

锄头点亮三更月，井水浇开一院秋。

输却天公些子旱，赢回土母几分柔。

四年方解种中意，人与光阴两相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