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托满门，口舌无温言

周昱圻

我的母亲，半生吃苦，一生无甜

　　我的母亲，出生于上世纪40年代末，踩着新旧时代交替的风霜，落地就扎根在贫瘠的岁月里。

家里姊妹六个，她排行老二。上头有长兄，身下全是尚且懵懂年幼的弟弟。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温饱都是奢望，女孩子的前程，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母亲幼时本是有读书机会的，她本该握着书本，走出困住一生的农村。可看着尚且年幼、无人照料的弟弟，看着操劳奔波的父母，小小的她默默收起了自己的读书梦。

十岁不到的年纪，别的孩子尚且懵懂贪玩，她已经扛起了家里大半的重担。日日帮着一大家子洗衣做饭，岁岁替外公外婆操劳家务，把所有的年少天真，都换成了柴米油盐的琐碎，换成了对弟弟们的照拂与包容。

她的童年，从没有糖果、新衣、夸奖和偏爱，只有无尽的忙碌、隐忍与委屈。

我曾听母亲轻轻说起过那段压在心底的往事。年少时，年幼的三舅舅在外贪玩，不小心踩死了邻居家的小鸡，引来邻里争执吵闹。正在家做晚饭的母亲，一时慌乱，苋子粥汤溢出了锅灶。就因为这一件小事，严苛的外公狠狠责罚了她。那个夜晚，年幼的她不敢回家，独自蜷缩在门外，饿着肚子，熬过漆黑又冰冷的长夜。

她才只是个孩子，却要替弟弟的过错买单，独自承受责罚与孤单。

为了让年幼的弟弟们能吃上一口吃食，她也曾跟着兄长半夜偷偷去田里摘蚕豆，冒险换来一点点口粮，全数留给家里的弟弟们。她这辈子，好像从记事起，就只学会了一件事：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半生隐忍，万般退让，从未好好爱过自己。

　　长大后，因为旧时的家庭成分牵绊，她嫁给了我的父亲。父亲本是富农家最小的孩子，早年家境优渥，却因时代风波家道中落。父亲性格温厚善良，却生性胆小懦弱，一生不善撑起风雨。

于是，一辈子隐忍吃苦的母亲，又硬生生一肩扛起了整个家。

爷爷走得早，家里早早没了长辈撑腰、没了长辈周全家事。偌大一个婆家，所有的人情世故、家庭重担、老小照料，全部落在了年轻的母亲身上。即便从未被生活温柔善待，可母亲的心，始终最柔软、最宽厚。

她待奶奶始终孝顺、事事顺从，从不敢有半分怨言。奶奶体弱多病，她主动扛起了本该长辈操持的一切，默默撑起了整个婆家的门面。

对待婆家的所有亲戚，她真心相待、和睦相处，从不计较得失，遇事谦让包容。

对待家里所有的外甥、外甥女，从小到大的大事小情，几乎都是我母亲在默默张罗、兜底支撑。孩子们求学琐事、日常照看、逢年过节的应酬走动、婚嫁喜事、生子宴客，人生每一个重要节点，都是母亲忙前忙后、精心打理。

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却凭着一颗善良热忱的心，把家族和亲戚之间所有的大事小情打理得妥妥帖帖、体体面面。谁家有难处，她主动帮衬；谁家有喜事，她全力张罗。从不攀比，不抱怨，不邀功，默默成全着身边所有人。

旁人的孩子，她事事周全；自家的日子，她处处节俭。

所有人都靠着她的隐忍和周全，安稳顺遂、体面风光，唯独她自己，一辈子省吃俭用、委屈自己，从未享过一天清闲福。

可世间最不公平的大抵如此：我的母亲，有最善良的心、最勤快的手，唯独没有一张会说好话的嘴。

她一辈子只会默默做，不会随口说；只会踏实付出，不会甜言蜜语。

她不懂圆滑，不会讨好，所有的善意、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成全，都藏在日复一日的奔波操劳里，从不挂在嘴边，从不自我标榜。

她默默撑起了两个家庭的人情冷暖，成全了所有亲戚晚辈的人生圆满，护大了弟弟，撑住了婆家，养育了儿女。

可就是因为嘴笨、耿直、不会温柔表达，不懂人情客套，她做了家里最多的事，吃了最多的苦，受了最多的累，却得不到所有人的体谅与认可。

太多人习惯了她的付出，觉得理所当然；

太多人忽略了她的辛劳，只听见她不温柔的话语，看不见她掏心掏肺的真心。

她的真心，藏在不会说话的嘴巴里，被世人忽略；

她的善良，藏在耿直朴素的言语里，常常被人误解。

　　没有依靠，没有偏爱，没有退路，她凭着一身倔强、善良与坚韧，熬过岁月苦寒。不仅撑起了我们的小家，撑稳了婆家所有的人情亲情，更将我们姐弟二人，教养得知书达理、堂堂正正。她没读过多少书，却用半生辛劳与善良，托举起了所有人的人生。

可苦难刻进骨髓的人，最难拥有配得感。

一辈子吃苦的人，早已默认“享受是罪过，幸福是奢侈，安稳是不安”。她倾尽所有爱我们、护我们、成全所有亲人，可她一辈子都学不会温柔表达，学不会坦然接受爱意。

我们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总想弥补她半生的苦。每次归家，我们满心欢喜，精心挑选礼物，只想让她尝尝甜，享享福，弥补她从未被善待的童年。

可每一次的真心付出，换来的从来都是数落与指责。

“乱花钱”“不懂过日子”“太浪费”，几句冰冷的话语，瞬间打碎所有温柔的心意。我们满腔的孝心与牵挂，次次被否定，次次被消耗。满心欢喜归家，终是郁郁寡欢离去。

　　我渐渐懂得，不是她不懂我们的爱，是她的人生里，从未拥有过甜，所以不知如何接纳甜。

她一辈子都在付出、牺牲、隐忍、吃苦。

她习惯了负重前行，习惯了委屈自己，习惯了不敢享受。

她把所有的温柔、善良与坚韧都给了家人、亲人、晚辈，唯独亏欠了自己一生。

也正是这样压抑、内耗、不懂表达爱意、只懂默默付出的成长环境，悄悄在我和弟弟的骨子里，刻下了深入骨髓的自卑。我们懂事、体贴、共情、善良，却永远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怯懦，这是原生家庭留给我们，一生难以磨灭的印记。

　　人到中年，我愈发看懂了我的母亲。

她不是苛刻，是一生太苦；

她不是冷漠，是从未被温柔以待；

她不是不懂爱，是这辈子，没人好好爱过她。

她嘴不甜、话不软，却心最善、情最真、付出最多。

她吃尽世间苦，成全所有人，最后却最不被善待，最不被认可。

晚年的父母渐渐老去，风霜压弯了她的脊背，岁月苍老了她的容颜。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模式、内耗性格、低价值感，从未改变。

弟弟和弟媳，为了逃离常年压抑的家庭内耗，也为了能安心的倾注于工作和事业，选择与父母分开住，独自生活。我无比理解，长期浸泡在不被肯定、只剩指责与焦虑的环境里，任何人都会疲惫不堪。

可我终究心生万般无奈与牵挂。

母亲辛苦了一辈子，操劳了一生，善待了所有人，委屈了她自己，从未享过一日安稳福。晚年孤寂，双亲渐老，无人朝夕陪伴，无人温柔宽慰。我心疼她的半生风雨，遗憾她的一生无甜，更无奈这份爱与伤害并存的亲情。

　　我的母亲，是旧时代最普通、最伟大的女性。

她卑微过、委屈过、吃苦过、坚韧过、奉献过。

她成全了所有人的人生，却亏欠了自己一辈子。

愿岁月善待我的母亲。

愿往后余生，风霜远离，琐碎平息，

愿她在迟暮之年，能慢慢学会：

辛苦了一辈子，你真的值得世间所有美好与温柔。妈妈，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