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饺子

金子兰

<p class="ql-block">老哥,你问我以前在纺织厂的日子苦不苦?说实话,苦。可现在要是让我回想起来,脑子里蹦出来的,反倒不是那些愁眉苦脸的日子,而是腊月里那股子混着酸菜味的饺子香。</p><p class="ql-block">那是1985年,腊月二十八。昆明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可那天厂办主任老李推开我家门的时候,屋里的气氛比外头还冷。他手里拎着瓶散装白酒,进门也不坐,搓着手,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妈,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嫂子,今年厂里实在没辙了……只能发半个月工资。”</p><p class="ql-block">我妈当时正拿着簸箕在扫煤灰,听见这话,手一哆嗦,簸箕“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没哭出声,就是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老李啊,家里还欠着隔壁张奶奶两百块钱买煤钱呢,这大过年的,可怎么还啊……”</p><p class="ql-block">老李叹了口气,把酒往桌上一放,低着头走了。那瓶酒,我妈连碰都没碰。</p><p class="ql-block">其实也不光我们家难。那会儿厂里效益不好,两百多号人挤在食堂里开大会。厂长没在台上站着,而是直接站到了饭桌上。他平时挺壮实一个人,那天红着眼圈,声音都在抖:“大伙儿,对不住了!今年厂子困难,但我拿人格担保,过了年,砸锅卖铁我也给大家想办法!”</p><p class="ql-block">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可愣是没一个人起哄闹事。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厂长,你也是上有老下有小,我们懂!”</p><p class="ql-block">紧接着,不知道谁带的头,食堂里响起了掌声。那掌声不整齐,甚至有点沉闷,但听着特别踏实。大家心里都明白,难,是一起难。</p><p class="ql-block">最难熬的除夕夜,还是来了。</p><p class="ql-block">我妈把攒了几个月、平时根本舍不得用的肉票全拿了出来,去供销社换了一小块五花肉,剁碎了,和着白菜包了一锅饺子。饺子刚出锅,热气腾腾的,我妈连盘子都没擦,直接端着就往隔壁张奶奶家走。</p><p class="ql-block">张奶奶是个孤寡老人,儿女都在外地,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妈推开她家的门,把饺子往桌上一放,笑着说:“张姨,过年了,添双筷子,咱们三家一起过!”</p><p class="ql-block">没过一会儿,张奶奶也端了个盆出来,里面是她自己腌的酸菜,黄澄澄的,透着股酸香。老李主任不知怎么也来了,手里还提着那瓶没开封的散装白酒。</p><p class="ql-block">那顿饭,我们三家就挤在张奶奶那张掉漆的小方桌旁。没有电视,没有鞭炮,连肉都没几块,可大家吃得比哪年都香。</p><p class="ql-block">我妈给张奶奶夹了个饺子,轻声说:“姨,您尝尝,今年肉肥。”</p><p class="ql-block">张奶奶咬了一口,眼泪掉进了碗里,却笑着说:“香,真香。越难的时候啊,越得对人好。人帮人,这坎儿就过去了。”</p><p class="ql-block">老李抿了一口酒,辣得直咧嘴,却硬撑着说:“嫂子,张姨,你们放心,明年,明年厂子肯定能好起来!”</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半夜。没有抱怨,没有眼泪,只有酸菜和饺子混在一起的香味,在昏暗的灯光下飘得很远。</p><p class="ql-block">后来,厂子改制了。机器卖了,厂房拆了,两百多号人各奔东西。老李下岗后去开了个小卖部,张奶奶前年走了,我妈现在天天在公园里跳广场舞,再也没提过当年欠煤钱的事。</p><p class="ql-block">可每次过年,只要家里一煮饺子,我妈总会多盛一碗,放在桌子边上。</p><p class="ql-block">我知道,她是在等那些回不来的人。</p><p class="ql-block">你说,那段日子苦吗?真苦。可现在想想,那年的饺子,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不是因为肉多,而是因为在那个人人都快撑不下去的冬天,我们谁也没松开谁的手。</p><p class="ql-block">人情这东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可一到难处,它就成了一床棉被,把你裹得严严实实,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熬。</p><p class="ql-block">老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