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老伙计,来,坐。今天咱们不聊别的,就聊聊老昆明,聊聊那些被风吹散的旧时光。</p><p class="ql-block">我是1970年生的,在昆明纺织厂的筒子楼里长大。你要问我这辈子印象最深的是哪一年?不是结婚那年,也不是进厂那年,是1985年。</p><p class="ql-block">那年腊月二十八,昆明下着那种湿冷湿冷的毛毛雨,打在脸上像针扎。从厂里到宿舍区那条红砖路,被泥水踩得稀烂。我放学回家,刚走到三楼拐角,就听见自家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p><p class="ql-block">我推门进去,屋里的光线很暗。厂办主任老赵正坐在我们家那张掉漆的方桌旁,脚边放着一瓶“茅春”酒。他搓着手,声音发干:“建国他妈,你也别哭。厂里现在的难处,你也知道。棉花进不来,布卖不出,账上真的一分钱都没了。这是半个月的工资,你先拿着,给孩子扯尺布,做顿年夜饭。”</p><p class="ql-block">我妈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没去接那钱,而是指着墙角的煤堆,带着哭腔说:“老赵啊,厂里的难处我晓得,可我们前两个月借了隔壁张奶奶两百块钱买煤,这眼看要过年了,拿哪样还人家嘛?”</p><p class="ql-block">老赵愣在那儿,手里的酒放也不是,拿也不是。我爸坐在床边,闷着头抽了半天旱烟,最后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闷声说:“老赵,钱你拿回去。厂里几百号人等着米下锅,不能先紧着我们。张奶奶那钱,我想办法。”</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厂长开了个全厂大会。200多号人挤在食堂里,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厂长站在一张旧饭桌上,红着眼圈喊了一嗓子:“同志们,对不起大家!今年厂里困难,但是过了年,我一定想办法!”</p><p class="ql-block">底下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没人闹,也没人起哄。突然,人群里有个老工人喊了一句:“厂长,你也是上有老下有小,我们理解!”</p><p class="ql-block">这一嗓子像是个火星,底下瞬间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台上鞠躬的厂长,看着台下眼含热泪的工友们,心里酸得厉害,却又觉得,只要大家心还齐,这天就塌不下来。</p><p class="ql-block">那年除夕,我妈把家里省下来的肉票全翻了出来,和了面,包了一大锅饺子。她盛了满满一碗,盖上盖子,端起来就往隔壁走。</p><p class="ql-block">“妈,咱家不是没钱了吗?”我小声问。</p><p class="ql-block">我妈瞪了我一眼,手里的擀面杖敲得案板直响:“没钱咋个啦?年还是要过,人还是要活噶!越是难的时候,越要对人家好。这口气不能泄!”</p><p class="ql-block">张奶奶一个人住,儿女都不在昆明,屋里冷清得厉害。当我们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时,老太太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颤巍巍地站起来,从柜子里端出一盘腌得翠绿的酸菜,笑着说:“快尝尝,我自己腌的,解腻。”</p><p class="ql-block">那个除夕夜,我们三家——我爸妈,我,还有张奶奶,围在那张旧桌子旁。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屋里是饺子蘸醋的酸香和酸菜清脆的口感。大家没怎么提厂里发不出工资的事,也没提那两百块钱的债。我们聊的是明年的打算,聊的是厂里那台老机器什么时候能修好。</p><p class="ql-block">我夹起一个饺子,看着父母和张奶奶碰杯,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日子可能会苦,但只要人心里有热气,这冬天就冻不死人。</p><p class="ql-block">后来,厂子改制了,轰隆隆的机器声停了,大家都各奔东西了。我爸退休了,我妈也不在食堂了,筒子楼也拆了。但那年除夕的饺子,我一辈子都记得。</p><p class="ql-block">老伙计,你说,现在的人,还能在腊月二十八,把省下来的肉票包成饺子,端给隔壁的邻居吗?</p><p class="ql-block">那顿饺子,是猪肉大葱馅的。肉不多,葱切得细细的,拌上一点点酱油和花椒油,咬一口,满嘴都是那个年代最踏实的香。张奶奶的酸菜,脆生生的,蘸着饺子吃,酸得刚刚好,像是把这一年的苦,全都化成了回甘。</p><p class="ql-block">现在,我走过很多地方的饺子馆,吃过各种各样的馅,可再也没有哪一顿,能让我想起1985年那个湿冷的除夕夜,想起我妈那句“越是难的时候,越要对人家好”,想起张奶奶端出酸菜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p><p class="ql-block">那顿饺子的温度,比任何工资条都记得清楚。</p>